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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替身 十八年后归 ...


  •   江砚清被带进沈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十月中旬的太阳还带着点余温,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他站在玄关处换鞋,保姆蹲下来给他拿拖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些天已经逐渐熟悉的复杂——欲言又止,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江先生,这边请。”
      保姆叫他“江先生”。他今年十八岁,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滑稽。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沈父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分文件,见他进来就站起身,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沈母坐在另一侧,膝上放着一本相册,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然后她就愣住了。
      江砚清看见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相册的边缘。
      “这是砚清。”沈父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以后就住家里了。”
      沈母站起来,走近两步,又停住。她的目光落在江砚清脸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像……”她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江砚清没听清后面的话。
      沈父轻轻咳嗽了一声。沈母像是被惊醒,勉强笑了笑,说:“一路辛苦了吧?房间都收拾好了,先上去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江砚清点点头,跟着保姆上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母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翻那本相册,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手指轻轻摩挲着页面。
      保姆把他带到二楼最里边的房间,推开门:“就是这儿了。隔壁是少爷的房间,有事可以叫他。”
      江砚清说了声谢谢,把行李箱拖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靠墙有一个书架,空荡荡的,只有最上层放着一排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旧书。
      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充电器插上床头插座。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手,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是他来沈家的第一天。
      他见过沈父两次,第一次是面试,第二次是签那份“长得像沈家大少爷”的协议。他见过沈母一次,就是刚才。他还没有见过沈知遥——那个据说是沈家备受宠爱的少爷,十六岁,念高二,钢琴弹得很好。
      “你们家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时问过带他来的人。
      那人想了想,说:“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心很好。”
      不怎么爱说话。
      江砚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傍晚五点半,保姆上来敲门,说晚饭准备好了。
      江砚清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沈父在主位上看手机,沈母在帮忙摆碗筷,见他下来就招呼他坐下。
      “知遥还没回来?”沈父问。
      “刚打过电话,说在路上,快了。”保姆回答。
      江砚清在沈母对面坐下。餐桌是长条形的,六把椅子,他只坐了边缘的一个位置。沈母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一盘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吃吧,不用等他。”
      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江砚清抬起头。
      一个少年从玄关拐进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低着头换鞋,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被傍晚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然后他直起身,往餐厅走。
      走到餐厅门口时,他抬起头。
      江砚清看见了一双眼睛。
      很黑,很亮,但是很冷。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回来了?”沈母站起来,“快去洗手,今天有客人,砚清哥哥以后就住咱们家了。”
      沈知遥没说话。他把校服外套递给保姆,转身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直接在沈父旁边的位置坐下,从头到尾没往江砚清这边看一眼。
      晚饭吃得很安静。沈父偶尔问江砚清几句学业上的事,沈母时不时给沈知遥夹菜,沈知遥就低着头吃,一声不吭。江砚清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吃到一半,保姆端上来一盘煎鱼。沈母夹了一筷子放到沈知遥碗里,沈知遥顿了顿,把鱼翻了个面,挑出鱼肚子上的肉吃了。
      江砚清看着他翻鱼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饭后沈知遥直接上楼了。沈母拉着江砚清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多大了、在哪上学、平时喜欢做什么。她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脸上飘,像是忍不住要看,又像是怕被他发现。
      “知遥就是那个性子,”临走前她说,“不爱说话,但心不坏。你们住隔壁,有什么事就找他。”
      江砚清点点头,上了楼。
      路过沈知遥房间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兔子,缺了一只耳朵,边角已经褪色发白,显然贴了很多年。
      他在那张贴纸前站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有一只这样的兔子贴纸。是跟谁换来的来着?记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那天晚上,江砚清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隔壁传来钢琴声。
      曲子很慢,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弹着玩。他听了一会儿,发现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小星星》的变奏。
      他六岁的时候好像学过这首。
      不对,他没学过钢琴。但他就是觉得这首曲子很熟。
      钢琴声持续了很久。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下来,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小孩身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看不清那小孩的脸,只听见那小孩叫他:
      “哥哥。”
      第二天早上,江砚清醒得很早。
      他洗漱完下楼,保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见他进来,保姆笑着说:“起这么早?少爷还没起呢。早餐还要一会儿,要不你先坐着等?”
      江砚清在餐桌边坐下。
      没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沈知遥走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沈知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进了厨房。
      保姆把早餐端上来。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摆了一桌。沈知遥坐下,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把蛋黄拨到一边,只吃蛋白。
      江砚清低头吃自己的。他的盘子里也有一个煎蛋,他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
      沈知遥瞥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吃完早餐,沈知遥上楼换衣服。江砚清帮保姆收拾碗筷,看见沈知遥的盘子里剩着一整个蛋黄,孤零零地躺在一边。
      “少爷从小就不吃蛋黄,”保姆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怎么劝都不吃。说是小时候有人帮他吃,后来那人走了,他就不吃了。”
      江砚清愣了一下。
      “帮他吃的那个人是谁?”
      保姆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江砚清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自己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盒牛奶。
      盒子上压着一张便签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蛋黄不吃的话,可以给我。”
      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江砚清拿着那张便签纸,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他转过头,看向隔壁那扇门。
      门上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贴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沈知遥弹的那首《小星星变奏曲》,他好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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