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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嘉奖令与撤离令 嘉奖电至, ...

  •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三点。

      南京城仍沉睡在寒夜之中。五老村二十一号后院,陈修良披着一件旧棉袄,蹲在鸡窝旁。

      鸡窝早已空了,柏焱家去年养的几只鸡,早已杀了过年。可这鸡窝位置绝佳——后院最隐蔽的角落,紧贴围墙,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更重要的是,鸡窝底下藏着一个洞,洞里埋着一台特制收音机,能直接接收延安的信号。

      她戴着耳机,指尖缓缓转动旋钮。
      电流声滋滋啦啦,嘈杂刺耳。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微调,慢得近乎虔诚。

      忽然,一个清晰的声音穿透杂音:
      “新华社陕北电……”

      她的手骤然停住。

      “……十二月十六日夜,国民党空军B-24型轰炸机一架,由飞行员俞渤等人驾驶,于南京起义,飞抵解放区。该机在南京上空向总统府投弹三枚,予国民党反动派以沉重打击……”

      陈修良静静聆听。

      “……此次起义,是国民党空军内部觉醒的明证,标志着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空中堡垒,已经开始崩塌……”

      信号时断时续,她侧耳凝神,一字一句捕捉。

      “……据悉,此次起义,系中共地下组织长期策反工作的成果。具体组织者和指挥者,待查……”

      待查。

      陈修良嘴角,悄然浮起一抹淡笑。
      查吧。能查到的,只是一个天天泡在麻将桌上的张太太;查不到的,是她织了整整三年的那张地下巨网。

      “……中共□□决定,对此次起义有功人员予以嘉奖。对组织策划此次起义的地下工作者,予以通令嘉奖……”

      她摘下耳机,关掉收音机,将机器塞回铁盒,埋进洞中,盖上木板,再撒上一层浮土,最后随手抹上几把鸡粪——这是柏焱媳妇教她的,鸡屎味重,连狗都不愿靠近。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天仍未亮,东方天际只微微泛出一抹鱼肚白,像墨汁里晕开一滴清水。后院枯草上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站在院心,深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

      嘉奖令。
      这是三年来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密码本,第二次是俞渤。
      往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

      但她比谁都清楚,嘉奖令的背面,紧跟着的,就是撤离令。

      俞渤驾机飞走,□□气得吐血,保密局已然疯魔。接下来,他们会像疯狗一般,把南京城翻个底朝天。每一个与空军沾边的人、每一个接触过俞渤的人、每一个稍有嫌疑的人,都会被连根挖起。

      方休已经撤走,可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亮之前,她必须把所有该撤的人,全数安全送走。

      清晨六点,磨盘街四十五号。

      陈修良裹紧一条黑围巾,从后门闪身而入。这是一栋废弃民宅,院内荒草半人高,窗户全用木板封死,看上去早已荒无人烟。

      但地下室里,正坐着七个人。

      史永、卢伯明、朱启銮,还有几张她不甚熟悉的面孔——全是与俞渤这条线有过接触的同志。

      “都到齐了?”她开口。

      史永点头:“能通知到的,全都通知了。”

      陈修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岁,脸上带着紧张、疲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她懂那种兴奋。

      三天了,整座南京城依旧在震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那三声巨响。有人咒骂,有人恐惧,有人偷偷窃喜。而他们,是亲手按下开关、亲自放飞那只孤鸟的人,怎么可能不激动?

      可兴奋,最是致命。

      “新华社的消息,你们都听到了?”她问。
      几人纷纷点头。

      “嘉奖令。”她平静道,“□□的嘉奖令。”

      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修良望着那双发亮的眼睛,沉默两秒,语气陡然沉下:
      “嘉奖令是荣耀,但你们记住——”她一字一顿,“嘉奖令的另一面,就是撤离令。”

      地下室的气氛,瞬间紧绷。

      “俞渤走了,□□气疯了,保密局彻底红了眼。”她缓缓道,“从现在起,南京会迎来最严酷的搜查。每一个和俞渤有过接触、每一个可能知情、每一个有嫌疑的人,都会被挖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每一张脸。

      “你们七个,都在这份名单上。”

      无人说话。
      地下室死寂一片,只有头顶偶尔传来老鼠窜动的细碎声响。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撤。”陈修良语气不容置疑,“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今天。天亮之前,全部撤出南京。”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张太太,我们撤了,您怎么办?”

      陈修良看了他一眼。
      是卢伯明手下的交通员,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只负责给俞渤送过两次信,是最外围的联络者。

      “我?”她轻轻一笑,“我还得继续打麻将。”

      年轻人还想再说,被身旁的人悄悄拉住。

      史永上前一步:“撤离路线都安排好了吗?”

      陈修良点头:“老何已经协调妥当。从下关走水路,到浦口转陆路。分批撤离,不可同行。每批两人,间隔两小时出发。”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三条截然不同的撤离路线:一条经下关过江,一条经中华门往当涂,一条经尧化门去镇江。每条路线上,都用红笔清晰标注了接头地点与时间。

      “你们自行分组,两人一组,各走一条路线。”她吩咐,“到了接头点,找这个人——”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记号。

      “是个摆渡船夫,五十岁上下,秃顶,左眼角有颗痣。暗号:你问‘过江多少钱’他答‘法币五万’你说‘太贵了,金圆券行不行’他说‘行’然后跟他上船。”

      有人默默记在心里。

      “记住,”陈修良继续叮嘱,“若接头点有可疑人员、船夫换人,或是对不上暗号,立刻撤离,转往第二个备用点——”

      她指向另一处标记。

      “下关码头旁的王记馄饨摊。找靠墙位置坐下,点一碗馄饨,不要吃,静等。半个时辰内有人问你‘馄饨咸不咸’,就跟他走;无人前来,立刻离开南京,自行设法前往上海。”

      说完,她将地图揉碎,撕成小片,缓缓塞进嘴里,慢慢嚼烂咽下。

      几人静静地看着,无人说话。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陈修良颔首,目光再一次掠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回头。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打听任何消息。到了解放区,自然有人接应。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活着到解放区,活着再回来。”

      她说得极轻,极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千钧重量。

      一个年轻人忽然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七个人,齐刷刷弯下腰。

      陈修良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她转身拉开地下室门,走进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院中的荒草丛间。

      她没有回头。

      当日下午三点,五老村二十一号。

      陈修良坐在二楼窗前,手里拿着一份《中央日报》。头版头条是□□的讲话,痛斥“□□策反空军健儿之卑劣行径”,后面连篇累牍都是“严惩不贷”“彻查到底”之类的狠话。

      她放下报纸,端起茶杯。

      楼下传来敲门声,三短两长。
      安全信号。

      不多时,柏焱媳妇轻步上楼,压低声音:“姑妈,老李来了。”

      陈修良点头。柏焱媳妇退下,很快,一个瘦小的男人推门进来,是杂货铺的老李。他脸色极差,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

      “出事了。”他开口第一句。

      陈修良心下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说。”

      “小王,没走成。”

      小王,就是早上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交通员。

      “怎么回事?”

      “在下关被拦下了。”老李声音发哑,“不是针对性抓捕,是碰上突击检查。他身上的通行证是假的,经不起查,当场被带走了。”

      陈修良沉默几秒:“带去哪里?”

      “还不清楚,十有八九是保密局。”

      保密局。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知道多少?”陈修良问。

      老李摇头:“他是最外围的,只给俞渤送过两次信,不知道上线是谁、联络点在哪,更不知道你。”

      陈修良稍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刚到胸口,又猛地一沉。

      “但他认识史永。”老李补充道,“送信时,是史永接的头。”

      陈修良的手指,骤然握紧了茶杯。

      史永。
      她的亲小叔子,沙文汉的亲弟弟,南京市委策反工作的核心干将。他知道的东西,比小王多一百倍、一千倍。

      一旦小王扛不住,把他供出来——

      “史永呢?”她声音平稳。

      “已经撤走了。”老李道,“你早上布置完,他直接从磨盘街撤离,走的中华门路线,现在应该已经到当涂了。”

      陈修良点头,沉默片刻,再问:“小王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位老母亲,住在城南。”

      陈修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通知城南的同志,把他母亲接走,今天就接,接到安全地方。”她吩咐,“小王这边,继续等消息。如果他招了,史永那条线立刻切断,换身份、换住址、换所有联系方式。”

      “如果他没招呢?”

      陈修良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哪家在办喜事。腊月里婚嫁本多,这声音再平常不过,可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如果没招,”她缓缓开口,“更要把他母亲接走。让他知道,组织会替他尽孝。让他知道,他没有白扛。”

      老李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陈修良叫住他。

      老李回头。

      陈修良略一沉吟,道:“你转告史永,无论小王招与不招,他这条线暂时切断。三个月内,不准联系任何人,不准传递任何情报,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老李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他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陈修良一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腊月寒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她想起早上那个年轻人,带着一脸青春痘,认真问她:“张太太,我们撤了,您怎么办?”
      想起他朝自己深深鞠躬时,那笔直而郑重的身影。
      想起自己对他们说的那句:“你们的任务,就是活着。”

      可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
      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正经历什么,能不能扛住那些她能想象、却从未亲历的酷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命。
      嘉奖令有多耀眼,撤离令就有多沉重。
      那些冲天而去的,是惊雷;
      那些留守坚守的,是惊雷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拿起梳子,缓缓梳理头发。

      今晚还有牌局,沈太太攒的局,说是为庆祝丈夫升职。
      她必须去。
      笑着去,笑着打,笑着输,笑着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这,就是她的战场。
      不用枪,不用炮,只靠一张脸。
      一张永远温婉从容、波澜不惊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嘉奖令与撤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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