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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卷:空中惊雷(1948年冬) 第16章: 孤独的飞行员 接触飞行员 ...
南京大校场机场附近,有条不起眼的小巷,名叫仁孝里。
巷子深处藏着一家小茶馆,门脸不大,木牌歪歪斜斜写着“老友记”三字。老板是位跛脚老人,茶与点心都算不得上乘,胜在清静僻静,来往多是熟客。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三时整。
陈修良坐在茶馆最内侧的角落,面前一杯茉莉花茶早已凉透。她身着藏青旗袍,外罩灰色开司米毛衣,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耳间两颗珍珠耳钉——一身寻常官太太打扮,不扎眼,不寒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窗外不时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震得茶碗里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微波纹。
她在等人。
等一个只闻其名、从未谋面的人。
门帘一掀,走进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史永,一身藏青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高个子,眉目清俊,穿一件空军夹克,未缀军衔。
俞渤。
史永引着年轻人走到桌前,在陈修良对面坐下。
“这位是张太太。”他介绍得极为简洁。
俞渤微微颔首,目光在陈修良脸上稍作停留,带着打量、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修良没有多言,只拿起茶壶,为俞渤斟上一杯。
“大校场的茶,不好喝吧?”她开口,声音轻缓,带着淡淡的宁波口音。
俞渤一怔,随即苦笑:“张太太说笑了。大校场没有茶,只有酒。”
“酒不好?”
“酒是好酒。”俞渤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握在掌心,“可喝多了,就醒不过来了。”
陈修良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藏着一肚子心事。
她对俞渤的背景一清二楚:广西人,父亲死于日寇轰炸,母亲随之病逝,大哥在逃难途中被日军枪杀。国仇家恨压在肩头,一九四四年,他弃文从武,考入空军,赴美受训,回国后成为B-24轰炸机飞行员。
天之骄子。
这是南京城里对这些空军飞行员的称呼。吃最好的伙食,穿最挺括的制服,拿最丰厚的军饷,是□□口中的心肝宝贝。
可眼前这位“骄子”,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陈修良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只是慢慢饮茶,随口问些家常:籍贯何处,是否成家,在南京住得是否习惯。
俞渤一一应答,不冷不热,如同面对一位普通的陌生长辈。
茶馆里十分安静。老板在柜台后昏昏欲睡,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窗外偶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单调。
闲谈约莫一刻钟,史永看了看表,站起身:“我去买包烟。”
他转身离开。
茶馆里,只剩下陈修良与俞渤两人。
沉默数秒,俞渤先开了口:“张太太,林医生让我来赴约,说有位重要人物要见我。想必,就是您了。”
陈修良微微点头。
“您是做什么的?”俞渤问得直接。
陈修良望着他,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俞渤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猜过。”他说,“想过是报社记者,想过是大学教授,也想过是生意人——”他顿了顿,“唯独没想过,会是您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陈修良轻轻挑眉,“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人。”俞渤声音放低,“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陈修良淡淡一笑。
那笑容轻淡,如同窗外十一月的阳光,不灼人,却清亮。
“俞先生,”她说,“你以为,女人就做不成大事?”
俞渤一怔,连忙摇头:“不是不能,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们敢。”俞渤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机场见过被抓来的人,男男女女都有。有的送来时还活着,有的已经没了气,死得很惨。”他顿了顿,“我不敢想象,一个女人,怎么扛得住那些。”
陈修良沉默片刻。
窗外的飞机轰鸣再次响起,震得窗棂嗡嗡颤动。等声响渐远,她才缓缓开口。
“俞先生,”她问,“你怕死吗?”
俞渤没料到她如此直白,稍一沉吟,如实答道:“怕。”
“怕就对了。”陈修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怕死的人,往往活不久。我们这些人,都怕死。正因为怕死,才要拼命活下去;正因为怕死,才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俞渤默然。
“你在美国待过?”陈修良忽然转了话题。
“待过,亚利桑那州,凤凰城。”
“美国好吗?”
“好。”俞渤坦言,“地方辽阔,物资丰足,百姓富庶。我们训练的机场,跑道比大校场长一倍。食堂里,天天有牛奶、牛排、冰淇淋。”
“那你为什么回来?”
俞渤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修良以为他不会作答。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父亲是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的,我大哥是被日本兵打死的。”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我在美国天天吃牛排、喝牛奶,心里想的,全是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不能一辈子躲在那里,我得回来,我得让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陈修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可我回来之后,打的是谁?”俞渤猛地抬头,眼中有光在闪动,“打的是中国人。炸的是中国人的村庄,中国人的城市。我在飞机上往下看,那些村子、房子、百姓,和我老家一模一样。我不敢想,有一天炸弹落在我老家,落在我父母坟头,我会是什么滋味。”
他声音微微发颤,停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上个月,我们去徐州支援。我亲眼看见下面村庄起火,看见百姓奔逃,看见有人倒在地上。回来之后,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些火,那些人。”
陈修良拿起茶壶,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俞渤握着茶杯,目光落在浮浮沉沉的茶叶上。
“林医生说,你们那边有办法,让我不必再做这些事。”他说,“我不清楚‘那边’是哪一边,但我想见见你们的人。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让我,不再做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
陈修良安静听完,才缓缓开口。
“俞先生,”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现在就让你走,开一架飞机走,你敢不敢?”
俞渤猛地抬眼,盯住她。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
渴望。
“您是说——”
“我是说,驾一架飞机,飞到那边去。”陈修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他心上,“飞到共产党那边,飞到解放区去。带着你的飞机,带着你的炸弹,飞到你真正该去的地方。”
俞渤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茶馆里静得只剩下水壶咕嘟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哑声开口:“我……我想过。想过很多次。每次出任务,我都想过,不回去了,直接往北飞。可是——”
他抬头看向陈修良。
“但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能入党吗?”
陈修良微微一怔。
入党?
她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先提这个要求。
来之前,史永已汇报过俞渤的情况:有起义念头,已争取到机组的郝桂桥、周作舟,愿意驾机投奔。却没提过,他想入党。
“为什么想入党?”她问。
俞渤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美国时,看过一本书,叫《新民主主义论》。是朋友偷偷给我的。我不知道作者是谁,可看完之后,我想了很多。为什么中国这么穷,百姓这么苦,害死我家人的人,还能在台上作威作福。”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坚定。
“后来我知道了那本书是谁写的,也知道了这世上有人在做不一样的事。有人想把这个烂透了的国家,翻过来、洗干净,重新活一遍。”他望着陈修良,“我想跟那些人一起干,不是过客,不是投机,是真真正正一起干。所以我想入党。”
陈修良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渴望,有坚定,还有一丝忐忑,像等待成绩公布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宣誓入党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心情。
忐忑,紧张,又满怀希望。
“俞先生,”她语气柔和了几分,“你知道入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俞渤答得干脆,“意味着不能回头,意味着随时可能掉脑袋,意味着——”他顿了顿,“这辈子,都要对得起‘党员’这两个字。”
陈修良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
沉默片刻,她站起身。
“俞先生,”她说,“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俞渤一愣,也跟着起身:“张太太,我——”
陈修良抬手打断他。
“回去等消息。”她说,“不会太久。”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仍站在原地,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半面明亮,半面隐在阴影里。他站得笔直,像等待宣判的考生,紧张、期待,又有些无措。
陈修良忽然想起一句诗,是丈夫沙文汉在江边送她时所吟:
巾帼岂无翻海鲸。
她望着这个年轻人,心里轻轻一叹:翻海之鲸,从来不只在巾帼之中。
这个孤独的飞行员,在黑暗笼罩的城市里,在轰鸣的战机与冰冷的炸弹之间,一直守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现在,是时候点燃它了。
三天后,史永再次来到五老村。
他带来消息:俞渤那边催得很紧,希望尽快得到答复。
陈修良正在打麻将,手边堆着一沓筹码。听完,她头也没抬,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轻轻打出。
“三条。”
对家的沈太太笑着碰牌:“张太太今天手气不行啊,老放炮。”
陈修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一局结束,她站起身,说去厨房看看点心好了没有。
厨房里,史永紧随而入。
“你怎么打算?”他低声问。
陈修良站在灶台边,望着炉上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
“他说要入党,”她开口,“你怎么看?”
史永略一思索:“按规矩,考察时间确实短了些。我们接触他,也就几个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修良语气平静却坚定,“他愿意驾机起义,带着炸弹投奔,这比任何考验都来得实在。”
史永不再多言。
“陆军起义,我们有过。”陈修良继续说,“但空军起义,前所未有。一旦成功,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一架轰炸机,几名飞行员,抵得上一个师的力量。政治上的震动,更是无法估量。□□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转过身,看向史永。
“他问能不能入党。我的答复是——能。”
史永微怔:“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陈修良说,“你转告他,入党的事,我同意了。但有一条——”
“什么?”
“入党仪式,等飞过去再补办。从现在起,先按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让他把机组人员牢牢稳住,把计划做细做实,等时机一到,一起起飞。”
史永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修良叫住他。
史永回头。
陈修良略一沉吟,缓缓道:“你带给他八个字——”
“哪八个字?”
“大胆中不忘谨慎,周密中不乏灵活。”
史永在心里默念一遍,点头离去。
厨房里只剩下陈修良一人。她站在灶边,听着隔壁客厅里哗啦啦的洗牌声,脑海里浮现出茶馆里那个孤独的身影。
孤独的飞行员。
她想,用不了多久,他就再也不会孤独了。
窗外,又一阵飞机轰鸣掠过,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陈修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哪一架,将来会是他的座驾。
半个月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夜。
陈修良坐在五老村的房间
陈修良坐在五老村的房间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等。
等一个决定生死的消息。
夜越来越深,四下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忽然,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陈修良的手指微微一顿。
紧接着,第二声。
轰——
然后,第三声。
轰——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空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清楚,那个方向,是燕子矶。
一丝笑意,悄悄浮上她的嘴角。
成了。
远处警笛声骤然响起,杂乱而急促,由远及近。街上开始有人跑动,有呼喊,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整座南京城,像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瞬间乱作一团。
陈修良关上窗,回到桌边,重新拿起书。
外面天翻地覆,她却安坐如素,一个字一个字静静读下去。
她知道,那个孤独的飞行员,已经冲出了这片黑暗的天空。
天亮之后,□□的嘉奖电报会通过地下电台传来。
天亮之后,□□会怒不可遏,当场撤换机场司令。
天亮之后,这座城市的百姓会明白,昨夜那三声巨响,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此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喧嚣,像一个被惊醒、难以入眠的寻常阔太太。
没有人知道,那三声惊雷,是她亲手按下的开关。
没有人知道,那个破空而去的年轻人,是她亲手射出的利箭。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沉沉黑夜里,有一位终日打麻将的女人,刚刚点燃了黎明前的第一声惊雷。(16)
俞渤这民国飞行员也太清醒了,不想炸同胞只想报国仇,主动求起义还想入党,妥妥的热血帅哥,孤独感直接拉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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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六卷:空中惊雷(1948年冬) 第16章: 孤独的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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