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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姐夫的红袍 借姐夫少将 ...
腊月二十六,秦明礼提着一只金华火腿,站在颐和路一栋洋房门前。
这里是南京最体面的地段,住的非高官即巨贾。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黑色轿车驶过,溅起融雪的泥水。
他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阴丹士蓝布褂的女佣,四十上下,圆脸和善。
“秦先生来啦?太太正念叨呢。”女佣笑着把他往里让,“快进来,外头冷。”
秦明礼跨进门槛,在门垫上蹭掉鞋底的泥。客厅里烧着壁炉,暖烘烘的,檀香与洋蜡烛的气味缠在一起。红木家具、落地收音机、茶几上的银质烟盒与英文杂志——这里是他姐夫的家。
姐夫杨继宗,国防二厅少将处长。
“明礼来啦?”楼梯上传来娇柔的声音。
秦明礼抬头,表姐杨太太正扶着扶手走下来。一身绛紫色丝绒旗袍,头发烫着时兴的卷儿,耳上两颗指甲大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姐。”秦明礼笑着递上火腿,“年货,一点心意。”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杨太太接过火腿交给女佣,“挂厨房,留着过年。”她拉着秦明礼在沙发坐下,上下打量他,“瘦了。跑单帮累的吧?早叫你别干那个,让你姐夫在厅里给你谋个差事,坐办公室多安稳。”
“姐夫帮得够多了。”秦明礼笑道,“通行证就是姐夫给办的,跑单帮方便不少。”
“那算什么,一句话的事。”杨太太摆摆手,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姐夫最近心烦得很,你待会儿说话小心点。”
“怎么了?”
“还不是他们厅里那些烂事。”杨太太撇撇嘴,“派系斗来斗去,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你姐夫这个处长,多少人眼红。前几天还有人告他黑状,说他贪污。呸!你姐夫什么样人我还不清楚?抽烟都只抽老刀牌,能贪什么?”
秦明礼笑着听,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姐夫心烦,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是能趁机拉近关系,风险是一不小心就撞在枪口上。
正想着,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沉重、缓慢。
杨继宗下来了。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方脸,眉眼间带着疲惫,可那股官威依旧压人。
“明礼来了。”他点点头,在单人沙发坐下,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
秦明礼立刻划着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
杨继宗深吸一口,靠在沙发背上,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只剩壁炉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秦明礼也不急着开口,安安静静待着,眼观鼻,鼻观心。
跑交通这三年,他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等。
等人开口,等人放松,等人露出破绽。急不得,一急就满盘皆输。
果然,一支烟抽到一半,杨继宗开口了。
“明礼,你那个通行证,还在用?”
“在用,姐夫。”秦明礼恭恭敬敬,“多亏姐夫帮忙,跑单帮顺畅多了。”
杨继宗点点头:“今年跑了几趟?”
“七八趟吧。上海、杭州、苏州都去。主要跑布匹、洋火,偶尔捎点肥皂。”
“挣钱吗?”
“还行,比坐办公室强点。”秦明礼笑了笑,“就是累,一年到头在路上跑。”
杨继宗弹了弹烟灰:“累点好,累点踏实。”
秦明礼听出话里有话,没有接话。
杨继宗又吸一口,忽然问:“你们跑单帮的,过江过河,坐不坐轮渡?”
“坐。下关那边,天天坐。”
“坐船的时候,查得严吗?”
秦明礼心里一动,脸上依旧平静:“严。宪兵、稽查处,有时候还有保密局的。看人下菜碟,穿得体面些就松点,穿得差些,能把行李翻个底朝天。”
杨继宗“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秦明礼也不敢多问,静静等着。
壁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外面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过了许久,杨继宗忽然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秦明礼。
“拿着。”
秦明礼接过打开,一下子愣住。
是一张新的通行证。
却不是普通的通行证。
上面盖着“国防部”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写着:持证人可通行一切关卡,军警宪特不得阻拦。
这东西,别说是跑单帮的,就连一般军官都未必能弄到。
“姐夫,这——”秦明礼抬头,一脸震惊。
杨继宗摆摆手:“别问那么多,拿着用。”
“可是姐夫,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杨继宗打断他,语气忽然烦躁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秦明礼一怔。
杨继宗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声音闷闷的:“今天能用,明天说不定就不能用了。我这个处长,今天还是处长,明天说不定就是阶下囚。”
秦明礼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表姐刚才说的,有人告姐夫黑状。
“姐夫,出什么事了?”
杨继宗没回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明礼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杨继宗一字一句说:
“有人告我通共。”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秦明礼面上不动声色,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通共。
在这座城里,这两个字,能要任何人的命。
“姐夫,这是诬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气愤又真诚,“您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在厅里干了二十年,清清白白,怎么可能——”
“我知道是诬陷。”杨继宗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问题是,人家有证据。”
“什么证据?”
“去年,我批过一张物资调拨单,给下关一个仓库。”杨继宗说,“那个仓库主任,上个月被抓了。是共产党地下交通站的人。”
秦明礼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仓库他听说过。去年确实有个交通站被端,两人牺牲,三人被捕。他当时还暗自庆幸,自己这条线没被牵连。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能绕到姐夫头上。
“姐夫,您跟那个仓库主任——”
“不认识。”杨继宗摇头,“就是正常物资调拨,他申请,我签字。一年签几百张单子,谁记得清哪个是哪个?”
“那这证据——”
“所以他们说我通共啊。”杨继宗冷笑一声,“不认识,为什么批?批了,就是认识。认识,就是通共。你听听,多顺理成章。”
秦明礼沉默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
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一套说得通的“道理”。
“那现在怎么办?”
杨继宗走回沙发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凉拌。等着呗。等他们查,等他们抓,等他们枪毙。”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或者在抓我之前,把我撸了,换个闲职,给个少将参议,养起来。”
秦明礼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张通行证,握着这刚才还无比贵重、如今却真可能变成废纸的东西。
“拿着吧。”杨继宗看着他,“不管怎样,现在还能用。能用一天是一天。”
“姐夫,我——”
“行了,别说了。”杨继宗摆摆手,“你也不容易,一个人跑单帮,风里来雨里去。我这个当姐夫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他顿了顿,忽然盯住秦明礼的眼睛,“明礼,你跟姐夫说实话——”
秦明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跑单帮这些年,没碰过不该碰的东西吧?”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壁炉里的火依旧噼啪作响。外面隐约传来卖晚报的吆喝,远远的,飘忽而不真实。
秦明礼迎上姐夫的目光。那张方脸上,有疲惫,有怀疑,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看不清,也不敢赌。
只知道,这一刻,必须开口。
“姐夫。”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我就是个跑单帮的,挣点小钱,养家糊口。不该碰的,我不敢碰。不该问的,我不敢问。”
杨继宗盯着他,足足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复杂。
“好。”他说,“好。就这样,就这样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秦明礼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再来,不用带火腿了。有空多来坐坐,陪你姐夫说说话。”
秦明礼站起身,把信封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姐夫,我走了。”
“我让厨房给你包点东西带回去——”
“不用了。”秦明礼轻声说,“姐夫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杨继宗在身后叫他:“明礼。”
他停住,回头。
杨继宗站在客厅中央,壁炉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沉重。
“如果有一天,姐夫出事了,”他说,“你别管。别来看我,别托人求情,别管。就当没我这个姐夫。”
秦明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进腊月南京刺骨的寒风里。
洋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颐和路上,望着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望着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望着远方隐约的紫金山。
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特别通行证。
隔着棉袍、内衣、皮肤,那张纸硬硬的,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从今天起,他可以畅通无阻。
从今天起,他可以在刀尖上行走自如。
可那个给他这把“刀”的人,自己正站在刀丛之中,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那一刀。
秦明礼深吸一口冷气,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个在麻将桌上运筹帷幄的女人,为了那个在茶馆里只露一面的影子,为了这个给了他通行证、自己却已身陷险境的姐夫。
为了这座黑暗城市里,那些素不相识、却以命相托的人。
他必须走下去。
姐夫这波操作太顶了,直接给秦明礼安排国防部顶级通行证,表面护小舅子,实则把自己架火上烤,亲情和立场太好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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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姐夫的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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