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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姑父是谁 小秦与老何 ...

  •   老西门,下午三时整。

      秦明礼在公共厕所里足足待了十分钟,再出来时,棉袍已换成短褂,围巾不见踪影,头上多了一顶旧毡帽。

      他不走大路,专钻弄堂。七拐八绕,穿过三处晾满衣裳的天井,翻过两道只有本地人才知晓的矮墙,最后从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夹弄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方浜中路到了。

      街上人潮熙攘,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卖梨膏糖的吆喝与无线电里的评弹交织在一起。秦明礼蹲下身假意系鞋带,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身后。

      无人跟踪。

      他起身缓步前行,在一座茶楼前停住脚步。

      奇芳阁。

      三层老式砖木茶楼,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略显斑驳,门口挂着鸟笼,画眉啼声清脆。二楼窗扇敞开,隐约可见茶客身影,间或传来麻将牌磕碰的脆响。

      秦明礼深吸一口气,抬步进门。

      木楼梯年深日久,踩上去咯吱作响。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迎上来:“先生几位?”

      “一位。”秦明礼随口应着,目光已扫向二楼靠窗的位置,“靠窗可有座?”

      “有有,二楼临街,正好看街景。”

      二楼散着七八桌茶客:有长衫打扮的账房先生,有西装革履的生意人,还有几位老太太围坐打麻将,洗牌声热闹非凡。

      靠窗第二桌,一名中年男子正低头看报。

      报纸正是《中央日报》。

      秦明礼走过去,在男子对面落座,将毡帽摘下放于桌面。

      伙计跟过来:“先生喝点什么?”

      “碧螺春。”

      伙计应声退下。秦明礼目光投向窗外,街对面是家绸缎庄,伙计正往门板上贴“年关大减价”的红纸告示。

      对面的男人始终未抬头,报纸轻轻一翻。

      这是约定的信号:安全。

      秦明礼手肘撑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今日报上有什么要紧新闻?”

      男人依旧盯着报纸,声音轻得像自语:“京沪线上抓了个交通员,就昨天的事。”

      秦明礼心猛地一沉。

      “抓的是谁?”

      “你不认识。”男人终于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四十上下,眉目温和,扔进人堆里便再难找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南京过来的,身上搜出一包烟,烟卷里藏了东西。”

      “人怎么样了?”

      “撂了。”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进去六个钟头,什么都招了。他知道的三个联络点,全被端了。七人被捕,两个已经转去南京。”

      秦明礼默然。

      这便是他们这一行的宿命。一次疏忽,满盘皆输;一个软骨头,便要无数人陪葬。

      他见过那个交通员,一次转接任务时打过照面。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还露着虎牙,结婚才半年。

      “还有救吗?”

      “没了。”男人道,“昨夜,提篮桥。”

      秦明礼不再多问。

      窗外有轨电车叮当驶过,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伙计端上茶盏,秦明礼倒了一杯,茶水滚烫,他慢慢吹着,等伙计下楼,才重新开口。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男人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火点燃,动作慢条斯理,与寻常茶客无异。

      烟雾缭绕间,他缓缓开口:“南京那边,有个人,你要格外留心。”

      “谁?”

      “张太太。”

      秦明礼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太太,南京地下党里,谁没听过这个代号?那位住在五老村,整日打牌、输钱、穿旗袍、抹口红的阔太太。对外说是柏焱家的亲戚,可实际上——

      他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跑交通这三年,半数情报最终都流向她那里。只知道每次从上海带回南京的“年货”,接头人总会随口问一句:“姑妈身体还好吗?”只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从不出现在任何纸条上,只以“姑妈”或“张太太”代称。

      可他不知道她是谁,做什么,为何如此重要。

      这是纪律。

      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张太太出了什么事?”秦明礼问。

      男人弹了弹烟灰:“有人在查她。”

      “谁?”

      “军统,现在改叫保密局了。”男人顿了顿,“南京站的人,具体哪个组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在找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气质不俗,像读过书,带宁波口音,爱打麻将。”

      秦明礼的指尖在杯壁上不自觉收紧。

      说的就是张太太。

      分毫不差。

      “他们怎么查到的?”

      “不知道。”男人道,“或许是无意露了痕迹,或许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也可能只是瞎碰。但不管怎样,她现在很危险。”

      秦明礼沉默片刻:“要我做什么?”

      “你常跑南京,火车站、码头一带人头熟。帮我留意,有没有生面孔盯五老村一带。尤其是便衣、扮小贩的、拉黄包车的、收破烂的。一有异常,立刻上报。”

      “报给谁?”

      “还是老地方,杂货铺老李。”男人看了他一眼,“但你记住,这件事,只许你和老李单线联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包括南京那边其他同志。”

      秦明礼点头。

      “还有,”男人补充道,“从现在起,你暂时别直接往张太太那边送东西。所有通她的线,先全部掐断。必须送的,先到我这里,我另找人转递。”

      “她那边断了补给怎么办?”

      男人沉默一瞬:“能断则断。实在断不了,想办法从别处绕。但有一条——”他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五老村被围,或是老李联系不上,你必须立刻撤。”

      “撤到哪里?”

      “撤出南京,撤来上海,撤到我再也找不到你为止。”男人目光直视着他,“我是说真的,不是玩笑。”

      秦明礼望着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平静,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白了。”他说。

      男人又点上一支烟,靠回椅背,重新举起报纸。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

      秦明礼起身,戴上毡帽,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男人仍在看报,烟雾氤氲,那张脸模糊得像一道影子。

      秦明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来,他给这个人送过无数次情报,从这个人手里接过无数次指令,可他不知道对方真名是什么,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

      他只知道,自己叫他“老何”。

      不是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就像“张太太”也只是一个代号。

      “老何。”秦明礼忽然开口。

      报纸后面传出一声轻应:“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报纸放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问。”

      “姑父是谁?”

      老何微微一怔。

      秦明礼道:“我知道姑妈是谁——虽然没见过,但我知道有这个人。那姑父呢?她男人是做什么的?也是自己人吗?”

      老何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明礼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老何缓缓说:“是自己人。比我们级别都高的人。”

      “他也在南京?”

      “不在。在上海。”老何顿了顿,“但他和你姑妈,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三年。

      秦明礼想起自己这三年往返宁沪,火车不过七八个时辰。

      可对有些人而言,这七八个时辰,便是咫尺天涯。

      “行,我走了。”秦明礼说。

      他转身下楼,走出奇芳阁,汇入方浜中路熙攘的人流。

      傍晚的斜阳斜斜洒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混在无数影子里,慢慢走着,渐渐消失在街头巷尾。

      茶馆二楼,老何抽完最后一口烟,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楼下人流如织的长街,望着那些模糊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伙计过来收茶钱,他付了账,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那位客人的茶钱,一起算上。”

      伙计笑着应好。

      老何走出奇芳阁,往东拐进一条弄堂,转瞬便没了踪影。

      没人注意,他走的方向,与秦明礼截然相反。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潜伏的地下工作者。

      他们彼此不知姓名,不知住址,不知来历。

      却都清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和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

      那条路没有名字,没有路标,没有尽头。

      只有数不尽的黑夜与黎明。

      和无数个,不能说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姑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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