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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卷:影子交通员(1947年冬)蛋糕与板鸭 小秦提蛋糕 ...
腊月的南京,寒气砭骨,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仿佛能把人耳朵生生冻落。
下关火车站广场上人潮汹涌,人声嘈杂。卖茶叶蛋的老妪缩在墙根,吆喝声细弱游丝;黄包车夫不停跺着冻僵的脚,一口口白气刚从嘴里呵出,便被北风撕得粉碎。几个国民党伤兵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秦明礼提着一盒奶油蛋糕,立在候车室门口。
蛋糕是上海老大昌的招牌货,雪白奶油层层裱花,顶端缀着红绿樱桃,系着一圈粉红绸带——在这物价飞涨的年月,这样一盒点心,抵得上寻常人家三个月的嚼谷。他一身藏青色棉袍,颈间围着围巾,模样既像往来沪宁跑单帮的小商人,又似刚从上海走亲归来的寻常市民。
只有他自己清楚,蛋糕底下藏着什么。
那看似绵密的奶油之下,是缩微胶卷制成的密码本;那点缀其间的樱桃,裹着国民党江防部队最新的兵力调动情报。
“让开让开!例行检查!”一名宪兵端着枪托拨开人群,厉声喝斥。
秦明礼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往旁侧避让。心跳平稳如常——三年来,这条交通线他往返上百趟,若还沉不住气,早已葬身虎口。
“你,站住。”
他应声停步。
一个戴礼帽的男子缓步走来,便装打扮,皮鞋锃亮,腰间轮廓紧绷,一看便是便衣特务。
“从哪儿来?”
“上海。”秦明礼微微欠身,脸上堆着跑单帮人惯有的谦卑讨好,“刚下火车,回南京过年。”
便衣目光死死盯在他手中的蛋糕盒上:“这是什么?”
“蛋糕,上海老大昌的。”秦明礼顺势将盒子往前递了递,“老总尝尝?刚从上海带回来,奶油还新鲜着呢。”
便衣没有接,目光上下打量他:“跑哪一路单帮?”
“布匹、洋火,偶尔捎些肥皂。”秦明礼从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托姐夫的关系,国防二厅给办的。”
便衣接过通行证,反复翻看。那枚国防二厅的印章货真价实——他姐夫确系少将处长,这层身份,经得起任何盘查。
“走吧。”
秦明礼刚迈出两步,身后声音再度响起:“等等。”
他脚步一顿。
便衣绕到他面前,盯着蛋糕盒足足凝视五秒,一字一顿:“打开。”
周遭人来人往,喧嚣依旧,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秦明礼淡淡一笑,从容解开绸带,掀开盒盖。
浓郁的奶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便衣伸出食指,径直在蛋糕上戳出一个小洞,抠出一块奶油放入口中细细咂摸,又仔细查看裱花间的缝隙,没发现异样。
“走吧。”
秦明礼盖好盒盖,重新系上绸带,神色如常地走向出站口。
走出二十步开外,他才敢悄悄松出一口气。
蛋糕是真的,情报也是真的。倘若那便衣再细心几分,将蛋糕整块掰开,或是用刀从中间切开——
他没有再往下想。
出站口,一名身着棉袍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看报。秦明礼擦肩而过时,报纸恰好翻过一页。
这是安全的信号。
他继续前行,拐进公共厕所,在里面静候五分钟。再出来时,蛋糕盒已无影无踪,手中多了一只蒲包——里面装着五六只南京板鸭,油纸包裹,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次日,这只蒲包会出现在上海某家茶馆的桌下,其中一只板鸭的腹腔内,藏着南京市委发往上海局的绝密报告。
而他,只是一个给在上海做工的老父亲送年货的孝顺儿子。
三日后,洪武路,李记杂货铺。
秦明礼蹲在柜台前,佯装挑选花生米。铺内只有他一位顾客,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男子,系着油腻的围裙,正低头用草纸打包货物。
“花生米多少钱一斤?”
“法币四万。”
“这么贵?”
“贵?”老板头也不抬,“你拿金圆券去试试,人家都按捆算,不按斤称。”
通货膨胀已到荒诞境地。法币形同废纸,金圆券刚一发行便急速贬值。前几日牌桌上,沈太太还在抱怨,丈夫的薪水领到手,不立刻花掉,搁上三天,便只够买一包烟。
秦明礼笑了笑:“来半斤。”
老板称好花生米,用旧报纸包妥,递给他时,指尖在纸包上轻轻叩了三下。
秦明礼接过纸包,顺势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入老板掌心。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
他提着花生米走出杂货铺,拐进旁边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尾随,才缓缓放慢脚步。
这位老板姓李,公开身份是杂货铺掌柜,真实身份是南京市委地下交通员。他刚刚递出的纸条,写着次日与上海方面接头的具体时间与地点——夫子庙,奇芳阁茶馆,下午三点,靠窗第二桌,携带一份《中央日报》。
秦明礼从不知纸条上的内容,也从不过问。
他只负责传递。
这是纪律,亦是保护。
腊月二十三,小年。
秦明礼再次出现在火车站。
这次他手中提着两只板鸭,一咸一烤,油光锃亮,香气隐隐。
候车室内人潮更甚,尽是赶着归家过年的旅客。他排在检票队伍中,缓缓向前挪动。
“票。”
他递上车票,检票员瞥了一眼正要放行,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拦下。
“这板鸭,打开看看。”
拦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色苍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中统的人。
秦明礼心头微沉,脸上依旧堆着笑:“老总,这是生板鸭,一打开就散了味儿,没法过年了。”
“少废话。”
秦明礼蹲下身,解开麻绳,掀开油纸。板鸭特有的咸腥气息散开,旁边几名乘客纷纷捂鼻避让。
年轻人也蹲下身,手指在鸭身上反复捏摸,从鸭胸到鸭腿,从鸭背到鸭脖,一寸不落。
秦明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情报就藏在鸭腹之中,用油纸严密包裹,塞在掏空的内脏位置。一旦被这特务摸到——
“起来吧。”
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迹。
秦明礼重新包好板鸭,系紧麻绳,提起来走向检票口。
“站住。”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年轻人走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发抖。”
秦明略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双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他抬起头,笑意坦然:“老总,这天寒地冻的,穿得单薄站了这许久,谁能不冷得打颤?您站这儿试试,不也一样?”
年轻人沉默不语。
秦明礼也不动,静静地与他对视。
足足十秒,年轻人终于摆了摆手。
他走进站台,找到车厢落座,直到火车缓缓驶离下关站,才敢闭上眼睛,长长舒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关,他又闯过来了。
可下一次呢?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田野一片枯黄。秦明礼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紫金山,思绪飘回三年前第一次执行交通任务的那天。
那时他刚满二十岁,姐夫为他在国防二厅谋了份差事,体面安稳,前途可期。是他自己主动找到地下党,坚决要求加入。
“为什么?”当年问他这句话的,是如今在上海、代号“老何”的交通员。
他答:“我姐夫那个处长,一顿饭吃掉老百姓一年的口粮。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老何沉默许久,只说:“这条路,九死一生。”
他说:“我知道。”
后来他才知晓,老何本名何以端,是他这条线上的直接上线,也是暗夜中为他引路的人。
火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河水结着薄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人间。
秦明礼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板鸭上。
他不知道这份情报具体写着什么,却清楚它分量千钧。
因为老何说过,这条线上传递的从来不是纸,是命。
无数人的命。
火车抵达上海时,夜色已深。
秦明礼提着板鸭走出北站,在站前广场稍作停留,点燃一支烟。
一个报童奔过来:“先生,买报吧!《中央日报》《大公报》《申报》!”
秦明礼接过一份《中央日报》,付了钱,顺手将板鸭放在脚边。
报童弯腰捡起掉落的一枚铜板,直起身时,那只板鸭已不见踪影。
秦明礼抽完烟,将报纸夹在腋下,缓步走向电车站。
次日,那只板鸭会出现在老何的餐桌上。
老何会在晚饭后,剔着牙,看似随意地剖开鸭腹,取出那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上面,是南京市委策反“重庆号”的最新进展,以及一份请求上海局协调的经费申请。
没人会留意一个往来沪宁的跑单帮小商人,更不会有人想到,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最致命的情报,往往藏在最寻常的年货之中。
蛋糕与板鸭,便是他的战场。
没有硝烟,不见刀光。
每一步,都是生死悬一线。
每一趟,都是以命践信仰。
秦明礼跳上电车,在角落落座。窗外霓虹灯闪烁,舞厅招牌上,女子身姿隐约。
他目光未曾停留。
只是望向沉沉夜空,心里念着,何时能再回南京,去五老村那条巷子里,看一眼那位被他称作“姑妈”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的真名。
但他知道,自己送出的每一份情报,最终都会抵达她的手中。
那位在麻将桌上谈笑风生的阔太太,才是这座沉沉黑夜里,真正的掌灯人。
1947年地下党也太会藏了!蛋糕藏胶卷、板鸭塞情报,特务只懂戳奶油捏鸭子,完全想不到年货里全是顶级机密,这伪装术放现在都能封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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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五卷:影子交通员(1947年冬)蛋糕与板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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