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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蓝衣社的名单 获得潜伏名 ...
一九四七年初冬,南京城的梧桐叶早已落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寒意浸骨。
陈修良坐在柏焱家后院的竹椅上,指尖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气息沉静,似在静待一场无声的赴约。
她等的人,叫白沙。
市委新近发展的情报员,公开身份是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机要秘书。今日,他要带来一份足以震动南京地下暗战的东西——一份军统潜伏人员名单。
听上去像是敌我颠倒的戏码,可陈修良比谁都清楚,这份名单分量几何。军统在南京布下的眼线成千上万,藏在工厂、学校、机关、街巷,甚至早已渗透进中共地下组织。他们是国民党插在南京心脏上最毒的一枚钉子。
而她,要亲手拔了这颗钉子。
下午三时许,院门轻响,白沙如约而至。
三十出头的青年,一身半旧灰布长衫,架一副金丝眼镜,文弱斯文,看上去不过是寻常机关小职员。可只有陈修良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每日置身国防部二厅机要室,与成堆绝密文件为伴,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白沙进门未发一句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第一批。军统在南京各系统的潜伏人员,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姓名、化名、职务、潜伏地点、联络方式,全都在里面。”
陈修良伸手接过信封,并未急于打开,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怎么拿到的?”
“二厅与军统有情报交换机制。”白沙低声解释,“上月军统送来协查通报,托我们协助甄别可疑人员,我借机查阅档案,顺藤摸瓜,才整理出这份名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一部分。军统潜伏分多条线,有的单线联系,有的不入档案。这份,约莫能覆盖六成。”
陈修良微微颔首:“六成,足够了。”
白沙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忽然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张太太,这份名单,我抄了三个晚上。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路。”
陈修良望着他,语气平静却分量千钧:“我记着。”
白沙离去后,陈修良闩好房门,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薄纸,纸上钢笔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藏着抄写者的谨慎与凶险。她逐页翻阅,每一页都是致命的信息:姓名、化名、职务、潜伏地点、联络暗号。
翻至第四页,她的手指骤然一顿。
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两年前她初到南京,曾通过外围组织接触过此人,一度将其视作可争取的进步青年,甚至派人试探联络,只可惜对方态度冷淡,后来便断了往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军统安插的暗桩。
她继续往下翻。
一页,两页,三页……
一个又一个名字掠过眼前。有的略有耳闻,有的素未谋面,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双窥视的眼睛,一对窃听的耳朵,一把随时可能刺向同志的短刀。
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名单,抬眼望向窗外。天色阴沉如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笑意浅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锐。
南京城里藏着的那些“老鼠”,洞在哪里,有多少只,此刻,她一清二楚。
当天夜里,史永匆匆赶来。
陈修良将名单递过去,只淡淡两个字:“看看。”
史永接过,逐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翻到一半,他猛地抬头,看向陈修良,声音都有些发紧:“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陈修良不答,反问:“有用吗?”
“有用?”史永几乎失笑,“何止有用!有了这份名单,军统在南京的潜伏网,等于废了一半!”
他又翻了几页,手指猛地一点其中一个名字:“这个人我知道!去年我们一名交通员差点栽在他手里,临时改了接头点才躲过。当时还查不出问题出在哪,现在明白了——原来是他!”
陈修良默然点头。
史永翻完最后一页,抬眼问:“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用?”
陈修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语气沉稳:“暂时不用。”
史永一怔:“不用?”
“现在动用,只会打草惊蛇。”陈修良转过身,“军统一旦发现名单泄露,必然更换潜伏方式、重新布网,到时候我们反而被动。”
她目光坚定:“先收好,静待时机。”
史永略一思索,点头认同:“有道理。”
他将名单叠好揣入怀中,又问:“白沙那边,安全吗?”
“应当安全。”陈修良道,“他是借协查之便顺带抄录,未直接调阅核心档案,不易引人怀疑。但你务必提醒他,近期少外出、少露面,万事谨慎。”
史永应下,正要转身,又被陈修良叫住。
“还有一事。”
史永回头。
“名单上的人里,”陈修良声音微沉,“恐怕已有混进我们组织内部的。”
史永脸色骤变。
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若军统暗桩早已打入内部,他们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一字不落地传到敌人耳中。
“那怎么办?”
陈修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不要声张。名单上的人,逐个核查。查实的,暂且不动,等时机成熟,一并收网。”
史永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那一夜,陈修良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名单上那一百二十七个名字。一百二十七双眼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想起两年前初到南京时,局面已是一片废墟——八任□□相继牺牲,组织被连根拔起,幸存的同志东躲西藏,如同惊弓之鸟。
两年时间,她一点点重建组织,发展两千余名党员,织起完整情报网,策反空军,截获密码,送出一份又一份关乎战局的绝密情报。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敌人的眼睛,或许就藏在自己身边。
她不知道哪一双目光属于敌人,不知道哪一次接头已被监视,不知道哪一句话会落入军统耳中。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
不能怕。
怕,就输了。
次日清晨,陈修良如常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素净旗袍,照旧去沈太太家打麻将。
牌桌上,沈太太一边摸牌一边抱怨:“这天冷得要命,我家那口子说要出差去徐州,这一去,又不知多少天。”
陈修良笑着应和:“男人在外奔波是常事,沈太太放宽心,办完事自然就回来了。”
她摸起一张牌,扫了一眼,随手打出:“九筒。”
沈太太眼睛一亮:“碰!”
牌局继续,笑语如常。可陈修良心底,早已转过无数念头。
徐州。
沈太太的丈夫供职宪兵队,此刻前往徐州,究竟所为何事?是否与军统新的部署有关?那份名单里,又藏着多少宪兵队的暗线?
思绪一闪而逝,她不动声色,再次摸牌,扬唇一笑:“这回,我可胡了。”
沈太太凑过来一看,笑骂:“张太太你手气也太好了,又胡!”
陈修良推倒牌面,一边收着筹码,一边温声道:“运气罢了。沈太太别急,下一把定能翻本。”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
南京的冬天,真正来了。
三日后,史永再次登门,带来一个让人心头一紧的消息:“查清楚了。名单上,有三个已经混进我们组织里。”
陈修良正端壶倒茶,动作微顿,随即继续将茶杯斟满,平静问道:“哪三个?”
史永递过一张小纸条。
陈修良接过,目光一扫,心微微一沉。
三个名字,全是她曾经信任过的人。
一个是负责下关线的交通员,一个是学生支部骨干,在“五二〇”运动中表现积极,还有一个是机关内线,曾送出过多份重要情报。
她将纸条折好,揣入口袋,语气依旧沉稳:“暂时不动。”
史永皱眉:“万一他们……”
“我知道。”陈修良打断他,“他们至今未有异动,说明军统尚未启用。此刻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吩咐道:“让他们继续活动,但必须死死盯住。每日行踪、接触人员、传递信息,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史永点头:“明白。”
陈修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巷口传来烤红薯的香气,热气腾腾,几个孩童围着小摊叽叽喳喳,吵闹声天真热闹。
望着那一幕,她忽然想起了女儿尚之。
孩子今年该四岁了吧?会跑了吗?会甜甜地叫妈妈了吗?
她收回目光,看向史永:“转告白沙,他立了大功。等解放那天,我亲自给他敬酒。”
史永应声离去。
屋内,只剩下陈修良一人,静坐许久。
她伸手入口袋,摸出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
曾经信任的人,如今却是藏在身边的暗桩。
她忽然想起方休撤离前说的那句话:“那一夜,我没白熬。”
而白沙,那三个在刀尖上抄写的夜晚,同样没有白费。
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单,让南京城内所有潜伏的暗影,终于无处遁形。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前。
火苗缓缓舔舐纸张,边角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轻灰,落在烟灰缸里。
她望着那点灰烬,轻声自语:“等解放了,再一个个算账。”
窗外,烤红薯的甜香飘进屋中。
她起身走到门口,买了两个滚烫的红薯,紧紧捧在手心。
温度灼人,烫得手心发红,她却没有松开。
她在心里默默想:等解放了,一定要带着尚之,也来买上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站在巷口,一边吃,一边看这座焕然一新的南京城。
到那时,城里再也没有军统特务,没有潜伏名单,没有不见天日的暗战与凶险。
到那时,她可以堂堂正正告诉女儿:
妈妈在这里,打了一场硬仗。
不是赢了牌局。
是赢了这座城。
白沙抄了三天潜伏名单,手抖得像帕金森——不是累的,是怕被军统发现直接领盒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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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蓝衣社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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