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里的故事》沐生明华

4、三 第三次

　　第三次见面，是一个月之后，秋分那天。

　　我把那些老底片，全部修复好了，洗成了大大的照片，装在了相框里。陈敬山老师和外公的合照，被我修得清清楚楚，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师范学校的门口，笑得一脸灿烂，眼里有光，像盛着整个春天。

　　我还特意去暗房，用外公留下的老镜头，给一砚斋拍了一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了最边上。照片里，陈砚正坐在书桌前修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又专注。

　　他来取照片的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还是热的，甜香混着桂花香，飘了一屋子。

　　他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爷爷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谢谢你，苏晚。”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带着点沙哑，“我爷爷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这也是我外公的心愿。”我笑了笑，递给他一杯热茶。

　　我们坐在照相馆的窗边，吃着桂花糕，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平江路。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一吹，桂花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到了天黑。他跟我说，他要回安徽了，公司给他安排了新的工作，他不能再留在苏州了。

　　我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热茶洒在了手上，烫得我一哆嗦，可我却没感觉到疼。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从那个缺口里灌进来，凉得刺骨。

　　原来，所有的相遇，真的都有期限。原来，故事真的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失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挺好的，回去也好，离家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温柔，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苏晚，我在苏州待了半年，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枣红色木匣子，和他爷爷的那些匣子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放在了我的手里。匣子很沉，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这个，留给你。”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等我走了，再打开。”

　　我攥着那个木匣子，指节都发白了，喉咙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想问他，能不能不走，想问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可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怕连这点短暂的相遇，都变得尴尬。

　　晚上，我送他去火车站。平江路到火车站的路，好像特别短，一眨眼就到了。进站前，他转过身，看着我，张开胳膊，轻轻抱了我一下。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墨水和桂花的香气，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苏晚，故事的下一章，从来都不是定好的。只要你愿意写，它就永远有新的可能。”

　　说完，他松开我，转身走进了进站口，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木匣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我和陈砚的第三次见面。也是我以为的，最后一次。

　　他走了，像一阵风，吹进了我的生活，又吹走了。可他留下的那些话，那个木匣子，却在我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