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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我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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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照相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首饰,只有一叠厚厚的相纸衬纸,就是我照相馆里,用来垫相纸的那种米白色的厚纸。每一张纸上,都用钢笔写满了字,字迹瘦硬通神,是陈砚的字。
最上面的一张,写着标题:《我和苏晚的一生》。
我的呼吸瞬间就停了,手一抖,那叠纸散在了桌子上。
我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一张一张地读下去。从第一行字开始,我的眼泪就没停过,打湿了纸上的墨迹,晕开了那些温柔的字迹。
他写的,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之后,从未发生过的一生。
他写,他回安徽之后,处理完工作,又回到了苏州,在平江路的一砚斋里,继续修笔,写故事。他回来的那天,我撑着伞,在火车站接他,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他写,第二年的春天,我们在外公和他爷爷合照的那面墙下,领了结婚证。婚礼很简单,只有平江路的老街坊们,他给我写了一封情书,用外公的钢笔,写在了相纸的背面,我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是他笑着看我的样子,眼里全是光。
他写,我们一起守着晚照照相馆和一砚斋,他修笔,我拍照,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写故事,一起洗照片。他把爷爷的故事,配上我洗出来的老照片,做成了一本书,送给了安徽小县城里的那些老人。我把外婆拍的老照片,整理成了相册,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了一个故事。
他写,我们一起走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的头发白了,他的眼睛花了,可他还是会给我写故事,我还是会给他拍照片。我们一起去了安徽,去看了他爷爷住了一辈子的老屋,一起去了台湾,找到了外公的墓地,把外婆和外公的合照,埋在了墓碑旁。
他写,我们八十岁那年,平江路的桂花又开了,我们坐在照相馆的窗边,吃着桂花糕,喝着茶,就像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那样。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苏晚,你看,我们的故事,写了一辈子,还没写完。
他写了整整六十二年,从我们三十岁,到九十二岁。每一个年份,都有一个小小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所以桂花糕只买微糖的;他知道我洗照片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他总会在暗房外,给我温一杯热茶;他知道我害怕打雷,所以每到雷雨夜,他都会握着我的手,给我读爷爷写的故事;他知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晚照照相馆一直开下去,所以他写,我们的孙子,也学会了拍照和修笔,守着这两家铺子,守着我们的故事。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可他都知道,都看在了眼里,都写进了这个故事里。
我终于明白,他写的不是虚构的小说,不是凭空编出来的童话。他写的,是他想和我一起走的人生,是他想和我一起完成的故事。
他在故事的最后一页,写了这样一段话:
“苏晚,我爷爷说,故事是作者和读者的共谋。我写了这个故事的开头,写了我们这一生的框架,可这个故事到底能不能成真,到底要怎么写下去,需要你和我一起完成。
你总说,爱情是瞬间的心动,是会结束的故事。可我想告诉你,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一个已经写好的故事,而是两个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一起去写的叙事。
我们一起给那些零散的瞬间赋予意义,一起给混沌的日子画出形状,一起对抗时间,对抗遗忘,对抗这个世界的虚无。
我写的不是我们的结局,是我给你的邀请。邀请你,和我一起,把这个未发生的故事,变成我们真正的一生。
如果你愿意,就来安徽找我。我在爷爷的老屋里,等着和你一起,写下故事的下一章。”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一直以为,故事是对已经发生的事的记录,爱情是已经发生的心动。可陈砚用这个故事告诉我,故事可以是对未来的期许,爱情可以是两个人一起奔赴的、未完成的叙事。
我之前总觉得,世界是混沌的,人生是零散的,爱情是会消散的。可我忘了,我们可以用故事,给混沌的世界赋形,给零散的人生串起主线,给短暂的心动,一个延续一辈子的可能。
陈敬山老师说,人不是会讲故事的动物,人就是故事本身。
那爱情,就是两个愿意把自己的人生故事,和对方的故事交织在一起的人,一起完成的,一场双向的奔赴,一场永恒的共谋。
我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