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里的故事》沐生明华

3、二 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之后。

　　那天是个晴天，平江路的桂花开了，满巷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陈砚抱着一个木匣子，走进了晚照照相馆。

　　他还是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怀里的木匣子，是枣红色的，刷着清漆，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小锁，和我之前在新闻里看到的，陈敬山老师留下的那十七个木匣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惊：“这匣子……”

　　“你认识？”陈砚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笑了笑，“我爷爷叫陈敬山，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写了十七本故事，都装在这样的匣子里。我是他孙子。”

　　我瞬间就愣住了。

　　陈敬山老师的故事，半年前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我当然知道。那个安徽小县城里的老教师，用一辈子的时间，写了十七本普通人的故事，没有发表，没有成名，却让整个县城的人，记了一辈子。我当时看完那篇报道，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总觉得，他做的事，和我外婆守着照相馆，是一样的。

　　都是在和遗忘对抗。

　　“原来你是陈老师的孙子。”我看着他，心里生出莫名的亲近，“我看过你爷爷的故事，很了不起。”

　　陈砚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抚过木匣子的表面，声音很轻：“我爷爷走了之后，我看了他写的所有手稿。他说，故事是人类对抗遗忘的唯一方式，是给混沌的人生赋形的唯一工具。以前我不懂，直到我翻到他没写完的一本手稿，里面写了他和你外公的故事。”

　　我彻底愣住了：“我外公？”

　　“嗯。”陈砚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沓泛黄的稿纸，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铁盒子，“你外公叫苏敬亭，和我爷爷是师范学校的同学，对不对？1948年，你外公从师范学校毕业，来了苏州，开了这家晚照照相馆，我爷爷回了安徽，两个人一辈子没再见过，却通了一辈子的信。”

　　我接过那沓稿纸，手都在抖。外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只知道他是安徽人，开过照相馆，其他的，外婆从来没跟我说过。

　　稿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陈敬山老师的笔迹。他写了他和外公在师范学校的日子，两个年轻人，一个爱写故事，一个爱拍照，总在一起说，要把普通人的一辈子，用文字和照片记下来，不让他们被时间冲走。

　　他写了外公离开安徽的那天，两个人在火车站告别，外公说：“敬山，你用钢笔写故事，我用相机写故事，我们俩，要跟时间打一辈子的仗。”

　　我看着纸上的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稿纸上。我终于知道，外婆为什么一辈子守着这家照相馆，为什么外公的钢笔上，刻着外婆的名字，为什么我守着这家照相馆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原来这家照相馆，从诞生的那天起，就和故事绑在了一起。原来我和陈砚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我爷爷的手稿里，最后一篇，写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来苏州，看看你外公的照相馆，看看他和你外婆。”陈砚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来苏州一趟，替他看看这家晚照照相馆，看看老同学的后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温柔又真诚，像一汪深水，把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照相馆里，聊了整整一下午。我给他看外婆留下的老相册，看外公拍的那些老照片，看暗房里那些用了八十年的老设备。他给我讲他爷爷写故事的事，讲那些小县城里的普通人，讲他爷爷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稿子的样子，写了一辈子，写了十七个木匣子。

　　我们聊故事，聊照片，聊遗忘，聊时间。我跟他说，我不相信爱情，不相信长久，我觉得所有的故事，最后都会有结局，所有的相遇，最后都会离散。

　　他没有反驳我，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苏晚，故事的结局，从来都不是结束。你爷爷和我爷爷，一辈子没再见过面，可他们的故事，到今天还在继续，因为我们遇见了。你外婆等了你外公一辈子，她的故事，也没有结束，因为你还守着这家照相馆，还记着他们。”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故事不是一次性的，不是写到最后一页就完了。它是活的，会在记得它的人心里，一直长下去。爱情也是一样。”

　　我的心，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天快黑的时候，他从铁盒子里，拿出了那些老底片。是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拍的，安徽的小县城，公社的中学，老周头的锅炉房，李校长的院子，还有他和外公的合照。底片发霉得很厉害，边缘都脆了，可影像还在。

　　“苏晚，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些底片洗出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我爷爷一辈子，都想把这些照片和他的故事放在一起，没能做到。我想替他完成。”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一定帮你洗出来，修得清清楚楚的。”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江路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他走到巷口，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笑了笑。我站在照相馆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笼的光影里，手里攥着那些老底片，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那是我和陈砚的第二次见面。他带着爷爷的故事，走进了我的照相馆，也走进了我封闭了很久的心。

　　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不仅要替爷爷完成未写完的故事，还要和我一起，写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