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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丰乐镇(八) 可惜长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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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一看见段云暮的眼泪,就膝盖一弯,无声地跪了下去。
段云暮坐在床上,悠悠跪在床前,她尝试着伸出手,安抚似的想要握一握段云暮,却被段云暮躲开了。
悠悠的手尴尬地顿在了空中:“姐姐,我可以解释。”
段云暮别开目光。
悠悠挨挨蹭蹭地挪到她身前,把脑袋枕在了她的膝盖上,不去抬头看她的脸,因为她知道段云暮在流泪,而段云暮最不愿意把自己的眼泪示人。
段家父母早逝,这是姐妹两个相依为命长大培养出来的默契。
片刻,段云暮伸手按住悠悠的后脑勺,她嗓音还是有点哑,但整个人已经平静了下来:“行了,起来吧这位‘仙尊’,刚刚对着血玉卫的人不是横得不行吗,现在跟我装什么可怜呢?”
悠悠又挨挨蹭蹭地爬起来,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
“不知道怎么说,是吧?”段云暮侧过头,下意识地伸手按额角,语气有些重,“不知道怎么说,就从你到底是谁说起。”
“我……我就是悠悠啊。”
悠悠看着段云暮没有温度的目光,想起两百年前,凤凰被剔除神格之后,没有了灵魂的身体倒在她的面前,也是用这样空荡荡的目光看着她。
她一想起那目光,心中的委屈就泛滥成灾。
悠悠拽着段云暮的衣角,她想给段云暮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却先控制不住地自己哽咽到上气不接下气:“我叫悠悠,我的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呢。姐姐,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不好,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这两百年我真的有好好修炼,你刚刚都看到了,现在柏衡打不过我,血玉卫没人拦得住我,我能保护你,你什么都不要害怕……但是你答应我,你千万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悠悠喘得脸都红了,但硬是忍着不掉眼泪。
段云暮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茫然,她听不懂悠悠在说什么,但小妹身上传来的悲伤那么浓重、又那么真实。
段云暮轻轻叹了口气:“不丢下你。”
“你说什么?”
“我说别哭了,不丢下你。”
悠悠的肩头耸动了一下,她把脸埋在段云暮的长裙里。
一千年的遗恨哽在悠悠的喉头,草木本就是先天灵智不足的生物,她还没来得及褪去懵懂,就先失去了庇护她长大,对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真的成了无根的草木,乱世飘萍两百年,她恐惧失去,更恐惧近在咫尺的得而复失。
良久,悠悠才几近无声地呢喃着说,姐姐,对不起。
段云暮举着烛台走到院子里,两个被悠悠掀飞的血玉卫还歪七扭八地晕在地上,悠悠慢她半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虚地拽一拽段云暮的衣角。
段云暮无声地笑了笑,放下烛台,和悠悠并肩地坐在庭前的台阶上。
“悠悠确实是我的本名。我也不是什么仙尊,只是栖梧山上百年才修出人身的一株灵草罢了,姐姐知道栖梧山是哪儿吗?”
“按照官方的说法,赤炎帝杀凤凰神,封凤凰神格于栖梧山。”
“对。栖梧山上,凤凰神格被困在赤炎帝亲手下的封印里,山下,有血玉卫手持狂鸟玉坠,追杀凤凰在人间的残余血脉,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凤凰神族彻底消失在人间。”
说到这,悠悠下意识地看了段云暮一眼。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是吗?”
“我不知道,或许他们已经成功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凤凰神格了。”
悠悠轻声说:“草木比不上动物有灵,我能在栖梧山上生出灵智,是因为凤凰在我耳边给我讲了两百年的经文,她……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天性懒散,生出灵智后的修为始终稀松平常,直到两百年前我化形,凤凰帮着我绕开了山上的封印,我在山下一时忘形,招惹了血玉卫,柏衡带人把我抓起来送回了栖梧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几乎带着一点哭腔。
段云暮陪在她身边,五指无意识地按在悠悠的手臂上:“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他们跟凤凰说了什么,那天凤凰一直困着她的封印阵法炸掉了,据说那是赤炎帝留下的东西。”
“怎么炸的?”
悠悠的眼圈又一次红了:“用她自己……她的凤凰神格。她直接在山上用神火点燃了自己的血肉,我记得那天栖梧山上哪里都是火光,满山遍野连在一起,像是整座山都在燃烧。都怪我,怪我两百年前灵力低微,没法在那些人面前保护她,不然她不用走到自毁神格的这一步。”
段云暮的眼睫微微一颤,她又想起了那个梦,想起她胸口剧痛之后,最后的那个画面:细碎的火光在无数山峰上亮起,火光连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山上的火光就像凤凰张开翅膀要飞一样,是吗?”
“你怎么会记得?”
悠悠愕然,控制不住地扑过去,伸手攥住了段云暮的衣领。
她眼底一片血红,噙着将落未落的泪水。
段云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不记得。”
悠悠茫然地眨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滚下去,她的目光一下就黯淡了。
“但我总是做一个重复的梦,梦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然后我跟你说我要走了,紧接着四肢百骸剧痛,我仰面从天上掉下去,就看见无数山峰上的火星连成了展翅的凤凰。”
悠悠屏住呼吸,仿佛又看见了两百年前凤凰自燃神格、从半空坠落的那个画面,不自觉地问:“你……很疼吗?”
“很疼,就像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撕裂成了两半一样。所以那就是被剔神格时的感受,是吗?”
悠悠喉头一哽,说:“……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因为那个梦,更因为你。我就是凤凰,对吧?”段云暮伸手揉了一把悠悠的头发,“好啦,别哭了,我记得我的神格烧尽前,嘱咐一个叫‘悠悠’的人说让她好好修炼两百年,到时候人间再见,就是跟你说的吧?所以现在是你来找我了吗?”
“是啊,两百年,现在的我修为长进了,可以保护你了,你想让谁死,我就帮你把谁杀掉好不好?……比如柏衡。”
悠悠袖口滑出段云暮前几日才送给她的那把短刀,刀柄上的那个“悠”字还在,可惜长姐心中不成器的小妹当不成了,拿着刀的人眼中露出八百岁大妖才有的血光。
悠悠轻轻舔了舔唇角,问:“姐姐,你想要柏衡死吗?”
“什么意思?”
“刚刚我跟柏衡交手时,我只用了六成的功力。”
悠悠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
在段云暮惊讶的目光下,悠悠的长相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成人清晰的颧骨轮廓从脸颊的软弱之下浮出,标准的小鹿眼眼型拉长,眼尾多了一道上挑的弧度。
然后是发饰和服装。
闹着玩似的两个丸子头被打散了,悠悠的头发在瞬间长长了一寸,青绿的藤蔓勾住两缕黑发,缠绕着编出发髻,再顺着身体向下,在青衣的袍摆上凝结成金边的刺绣。
“这是我成年之后的本相,给姐姐看一眼。对于妖来说,本相法力最强,使用其他的化相时法力多多少少会受到一些压制。要是刚刚我这么跟柏衡打,他未必挡得住我的刀。怎么样,姐姐,这一身好看吗?”
段云暮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凤凰养大灵草,她养大悠悠,这一刻,她像是在转瞬之间看见小妹长大成人。
天边一声巨响,升腾的浓云之中隐隐有电光闪过。
段云暮回过神:“怎么了?”
悠悠也皱起眉,她目光一动,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这么强的灵力波动……这是直接对上柏衡了?悬枢令来的是谁,竟然这么能打?”
另一边,柏衡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他站在一片熊熊的火光之中,衣袍沾着凌乱的尘土,他没有负伤,但围在他周围的几个血玉卫就没有这么幸运,脸上和手上都被烧伤,艰难地横剑在前。
他们面前,整座宅子都在燃烧。
但细看,就会发现火光并没有在舔舐宅子的木结构,而只是很精巧地围成了一个圈,将宅子内外隔开。
此刻,柏衡和他带的人就被困在火圈内。
柏衡皱起眉,挥动长袖结下一个手印,接着,他在身遭一片金光闪烁中双手向下一压,火圈顿时在金光下式微,露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在下血玉卫柏衡,不知屋内是悬枢令哪位前辈?今日血玉卫在镇上缉妖,下属一时心切,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恕罪!”
吱嘎一声,被烧掉半边的木门无风自动地打开。
下一刻,无数火星迸溅,柏衡只觉得眼前一花,正厅的雕花木椅上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
封柱国朗声而笑,带着灵气的声音和剑气一并从屋里飞出:“血玉卫好大的威风,封某不过困守宫城的一介籍籍无名之辈,可担不起柏督主这一声‘前辈’!”
姓封——这人是悬枢令掌令封柱国!
柏衡飞身挡在众血玉卫身前,一众受伤的下属在身后,他避无可避,只能打出一道灵气屏障,与封柱国正面角力。
时间被不断地拉长——
双方同时撤力,劲风散逸。
封柱国一手打散反弹回来的灵气,柏衡站在原地,脸色无声无息地白了一层。
封柱国朗声笑道:“柏督主成名百年,果然不是如今血玉卫中那些浪得虚名之徒能比的!”
“封掌令折煞。”柏衡不跟他打官腔,直白道,“请问掌令,血玉卫与悬枢令素无仇怨,今日血玉卫镇上缉妖也是完成分内之务,不知掌令为何出手打伤我的手下?”
“分内之务?”封柱国脸色一变,呢喃似的说,“老夫成名百年,还从未有人敢在我面前画血玉阵法,来判我是人是妖。”
柏衡的脚下有一块碎了的血玉令牌。
令牌上的灵气线已经完全崩裂,令牌的主人也倒在一边没了气息——这是刚刚一个他手下血玉卫尝试在封柱国面前画阵的后果。
柏衡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血玉阵法,金线不变为人,金线变红为妖,封掌令……若你是人,又何必畏惧一个小小的阵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