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丰乐镇(七) 这原本给小 ...
-
半个时辰前,血玉卫在丰乐镇后山翻出一具尸体,男性,当胸插一把刀。
即使是在丰乐镇寒冷的气温下,这具尸体也已经有开始腐烂的征兆,可见死了不是一时片刻。
“仙尊,仙尊。”
身形修长高大的血玉卫在前面走,像球一样圆滚滚的镇长领着两个小童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这镇上死了人的事情,小老儿是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哎哟!你说我们这镇子才多大一个地方,丢个人转头全镇都得知道了啊,要我说,这死的肯定不是镇上的人,那外面的人非要跑到我丰乐镇的地界来找死……哎,这、这……”
仙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镇长。
镇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怎么也不能是小老儿的错吧。”
仙尊微笑了一下,扶住镇长的胳膊,和风细雨地说:“老镇长,我姓柏名衡,小字秉钧,您是长辈,叫我柏衡或者秉钧都行,不用叫仙尊。”
老镇长颤颤巍巍:“柏、柏……”
他还是不敢直呼仙尊名讳,憋红了脸,最终蹦出一个“柏仙尊”。
老镇长虽然一把年纪官不大,但是个货真价实的官迷:“柏仙尊,您说这个事不会让我吃上头的挂落吧?”
柏衡闻言,弯起眼角笑了一下,没有再强行纠正称呼:“血玉卫办案向来不会波及凡人,我通知镇上戒严,也只是因为怀疑这个杀人的修士目前还以凡人的身份隐藏在镇子上而已。”
老镇长紧张地看了一眼远处披坚执锐的士兵:“那、那……”
“血玉卫人手有限,我们不得已借梁州府的府兵一用,您放心,一找到凶手,这些人马上就会撤,绝对不耽误您的事儿。”
一个血玉卫快步从远处跑过来,附耳在柏衡耳边说了两句话,柏衡眉心一皱,冲老镇长点点头:“失陪了。”
“哎、哎仙尊……”
柏衡走出去两步,忽然刹车。
老镇长差点没停下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柏仙尊?”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镇长。”
“您、您请说。”
“替我在镇子上找一找……还有没有别的尸体。”
柏衡走到尸体身边,他的副手韩太钟递上了从尸体上卸下来的那把刀,低声说:“督主,都检查过了,是悬枢卫的东西没错。”
柏衡——血玉卫梁州署的一把手督主——接过刀:“你不觉得奇怪吗?要真是悬枢卫杀的人,干什么把这把刀留给我们?专程让我们拿着去寻仇吗?”
“这确实奇怪。”韩副手微微皱眉,“但是头儿,在丰乐镇这种荒山野岭的小地方,除了悬枢令,还有谁能杀得了咱们的人?要我说,这几年长安那位的气焰越来越嚣张了,杀人示威这种事情她也不是做不出来啊!”
柏衡沉吟片刻,带着韩副手走下田埂,两人在尸体旁蹲下,柏衡伸手扒开死者的鞋袜,裸露出的一截脚踝上赫然是一圈乌黑的瘀血。
“这是什么?”
“某种勒痕。”
“难道他在死前曾被人用麻绳捆住了手脚?”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柏衡垂下目光,伸手在瘀血处比画,“这可不像人造的绳线能捆出来的痕迹,他死在粟米田里……你知道我觉得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是粟叶。”
“可这怎么可能?”韩副手看了一眼旁边被风吹得乱晃的粟叶,下意识地反驳,“这东西怎么捆得住这么一个大小伙子的脚?就算捆上了,那是随便挣扎两下就能挣开的啊?除非……”
风吹草动,天色暗了,柏衡和韩副手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韩副手太阳穴微微跳动着,这是正在精力极度集中思考的表现:“除非有能操纵草木的妖修曾在此地出没,用一片粟叶就能勒死一个壮年男子,这得是什么样的修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要收回前言了,这恐怕是个几百年的大妖,还真杀得了我们的人。”
韩副手又想了想:“可是督主,血玉卫在人间降妖除魔,把妖族打得分崩离析,几百年来,当年妖族的许多分支早就灭种了……您说如今世上真的还有百岁大妖吗?”
柏衡叹了口气:“我但愿只是我多心。”
腊月二十八,镇上的戒严升级——不再是一家门口一个驻军守着不让人进出了,开始有仙尊带着驻军的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
悠悠坐在窗边,看见巡检小队举着火把快步跑过,疑心自己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血玉卫到底是谁来了,怎么能调得动梁州府兵?除了那个血玉卫的尸体,他们到底还发现了什么,才如此声势浩大地满镇搜捕?
悠悠很快就知道了,因为血玉卫搜到了她们家。
段云暮去开的门,领进来的仙尊挺有礼貌,动手搜查前还好声好气地跟段云暮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悠悠在屋子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装腔作势。
不一会儿,段云暮带着仙尊走到悠悠这间屋门口,段云暮在外面叫她:“悠悠,我们进来了。”
门一开,悠悠与柏衡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瞳孔一缩,下一刻,柏衡长剑出鞘,数十道剑风在顷刻间铺天盖地地向着悠悠卷了过去,悠悠轻叱一声,养在窗台上的一株兰花的瓷盆摔开,带着幽香的兰花叶转瞬之间拉长百倍,载着充裕的灵气扑向柏衡,将凌厉的剑气打散在半空中。
悠悠一伸手把段云暮揽到身后,看向柏衡:“柏衡柏大人——我怎么也没想到血玉卫来的会是你,当然,我更想不到两百年过去,你居然还一眼认得出我的脸。真是棋差一招,可惜了。”
柏衡横剑在前,戒备地望向悠悠身后张牙舞爪地兰花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悠悠一歪脑袋:“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柏大人,这么久没见,你混得有些落魄啊。想当年你抓我的时候,整个长安的血玉卫都听柏大人的调遣,怎么现在反倒越活越回去,被流放到梁州这种苦寒之地来了?”
柏衡盯着她许久未动,手中的佩剑灵光流转,像是随时都准备暴起。
良久,柏衡眉心皱出一道刻痕,向着悠悠摇了摇头:“我认得出你,是因为你现在长得跟当年分毫未变,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小朋友可不是一个嗜杀之人。五个悬枢司的人,一个血玉卫,总共六条人命,我没有冤枉你吧?”
悠悠眯起眼,笑了:“不冤枉。”
下一刻,柏衡手中灵光爆起,一剑劈头盖脸地就从上方向悠悠压下来。悠悠一只手把段云暮推出战圈,另一只手在空中灵巧地一点,兰花叶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缠住了柏衡的剑柄。
柏衡不与兰花叶纠缠,立即变招,改为一剑斜荡,直奔藏在叶片后的悠悠本人而来。
悠悠灵活地向后一仰,手腕翻飞,袖中翻出一把短刀,从下往上架住了柏衡的剑。
叮——
兵刃相击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悠悠手里临场翻出来的赫然就是段云暮给她打的那把小刀。
这原本给小女孩防身的小刀在大妖怪手里削铁如泥,柏衡手腕施力,却发现自己无法将悠悠的刀刃再压下去一寸。
“柏仙尊,你是真的想杀我。”
“或许两百年前我就该杀了你。”
悠悠仰着头,含混地笑了一声:“那真可惜,今天你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屋顶被震下一层土,悠悠在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一转挑开了柏衡的重剑,拉着段云暮,躲开了从头顶书架上砸下来的书。
柏衡被脱线的书页砸了一脸,但他来不及管。
窗外,一股浓烟从远处升起,很快染灰了半边天空。
一个血玉卫身上还带着血,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督主,前面我们用令牌检测出了一个妖修,他直接和我们动手了,兄弟们伤亡惨重!”
柏衡目光锋利地扫过悠悠。
悠悠一耸肩:“跟我没关系,你别忘了,还有武嗔的人。”
一直一言不发的段云暮听见“武嗔”两个字,目光微微一动,熟悉又陌生地看向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悠悠。
这是她从小养大的妹妹,可她现在自己都快要不认识了。
柏衡留下两个人看着悠悠,自己带着剩下的血玉卫走了。
悠悠站在原地,背后,段云暮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盯得悠悠后心一片冰凉。
片刻,段云暮抬脚就走。
悠悠追上去,被两个血玉卫拦下。悠悠差点气笑了:“柏衡让你们拦我,你们还真以为自己就拦得住我了?”
血玉卫默不作声地掏出血玉质地的令牌,令牌上,金线似的灵气已经预先勾连出一个小型的阵法。
这是血玉卫的看家阵法,在血玉令上绘制此阵可辨妖邪——如阵法照到的对象是人,则金线不变色,如果照到的是妖,则金线会变红,并将被照到的妖修困入阵内。
血玉卫扬起那块令牌,对准了悠悠的脸。
悠悠看着段云暮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怒极反笑。
她伸手在虚空中一抓。
下一刻,血玉卫瞳孔一缩——
只见令牌灵气金线忽然火花似的爆开,像是承受不住悠悠的威压似的,令牌一声脆响,浮在表面上阵法随之灰暗下去,血玉从半空落在地上,摔碎了,溅起一层浮土。
“柏衡没教过你们血玉阵只能用在修为跟你们这些废物差不多的妖修身上吗?你们差了我几个大境界,一个小阵法就想困住我?”
悠悠一袖子把两个碍事的血玉卫掀晕在地,追到段云暮门前。
刚刚还杀伐决断的悠悠站在段云暮门前,整个人的气场都弱了,磕磕巴巴地问:“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声音。
悠悠想了想,伸手拧开了门把。
然后她看见了段云暮通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