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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丰乐镇(九) 悠悠眉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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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封柱国脸色一沉,柏衡身遭的压力陡然加倍。
柏衡一把拍在剑鞘上,飞快地把身后几个碍事的手下推出了战圈,独自提剑对上了封柱国。
与此同时,他手上动作飞快,一个新的血玉阵在半空中成形。
眼看金线一丝一缕即将勾出阵法的雏形,封柱国目光一暗,手上的剑锋一转绕开柏衡,劈头盖脸地向着即将成形的阵法而去。
柏衡迎着剑气飞身而上,他大半灵气灌注在血玉阵法中,剑招虚弱,手中的剑刃与封柱国一碰,就从上而下一寸寸碎开。
灵气对冲掀起的狂风中,柏衡的脸颊被碎剑划出了一道血痕,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柏衡迅速地在虚空中一抓。
血玉阵成形。
柏衡画的阵比他的手下强许多,封柱国无法在瞬息之间破开。
而这一个瞬息,就已经足够了。
只见阵法内的金线终于首尾相连,下一刻,战圈外围的血玉卫都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血玉阵的金线变得血红。
扭曲的火光里,传来血玉卫惊骇的窃窃私语:
“他果然是妖!”
“他到底是谁?”
“什么品种的妖会有这么深的道行?”
“我刚刚听督主说是悬枢令的人……悬枢令竟然敢收容妖修?”
“他们长安那群人什么干不出来啊……”
封柱国侧耳听了片刻,低声笑了:“柏督主,你还真是宁折不弯啊。”
柏衡不理会他,只是轻叱一声,血玉阵随之灵光大炽,兜头把封柱国的身影吞了进去,金红色的灵气线迅速缠住封柱国的四肢,把他禁锢在阵法之中。
阵法外,柏衡也并不轻松,他额角滚下一行冷汗,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封柱国总算暂时按住了。
随之,院内靠封柱国的灵气维持着的火光也渐渐黯淡下来,韩副手快步跑进院内,扶起单手撑地的柏衡。
柏衡一摆手,就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看向困在阵法内面目模糊的封柱国,一时间心乱如麻。
封柱国一个成名几百年的人修,怎么会被血玉阵检测出是妖?
外面那些血玉卫的年轻人不知道封柱国是谁,柏衡可是一清二楚:封柱国是宝雨寺的俗家硬功弟子出身,和武嗔在寺中少年相识,后来武嗔回宫夺权、受封太女之后,一手组建了悬枢令,就让封柱国当了负责人。
封柱国成为悬枢令掌令之后,还回乡探望过父母。
换句话说,家中父母俱全,由宝雨寺出家入道,在修士里面再正统不过了——他既不是什么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也不是什么走了邪路的人修。
这么一个再标准不过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妖?
不等柏衡从惊疑不定中缓过神来,他就听见阵法中咯噔一声脆响,灵风铺天盖地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半空中响起一声封柱国的轻笑。
阵法从中心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裂,缠绕在封柱国四肢上的金线被粗暴地扯断,先是变灰,而后变成虚弱的灵气,就此消散在空气中。
血玉阵的残骸之下,更加凛冽的灵风向着众人卷了过来。
这一次,它的攻击对象不再是柏衡一个。
柏衡下意识地在腰间一摸,才想起来他的佩剑刚刚已经被封柱国震碎了。灵气当胸袭来,将他拍到了背后的一棵树干上。
树干摇晃了两下,从中间一分为二,塌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余的血玉卫和周遭的凡人。
血玉卫人仰马翻了一片,仍然三两成群,徒劳地在凡人的房屋前支撑起脆弱的灵力罩,封柱国的灵风从灵力罩的缝隙中钻过,凡人筑屋的土坯墙沾边就倒,房梁倒塌掀起一片灰尘,柏衡隐约听见了婴儿的哭号。
封柱国一步踏出,缓缓举起一只手。
他的掌间灵光盈盈,人的五指在转瞬之间变成了动物的利刃。
离他最近的柏衡瞳孔一缩——那是一只锋利的狼爪。
封柱国似乎很享受他惊骇的目光,顿了顿,居高临下地说:“柏督主,束手就擒吧。”
柏衡盯着灵风的千钧压力和心中滔天的惊疑,缓缓抬起头:“不。”
“自不量力。”
封柱国话音未落,地动山摇。
以封柱国为中心,镇上的屋子像是纸糊的一样一座接着一座倒下,凡人的哭喊被埋在房屋倒塌的巨响中,柏衡飞快地回头一看,看到从逃生出来的凡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灵气当胸击中,仰面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凡人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大了——
封柱国竟然生生将他身上的血肉抽干了。
如此抽干了几个人之后,封柱国身遭的灵气肉眼可见地厚了一圈。
柏衡来不及多想,用灵气凝成一把单薄的剑,找死似的向他冲了过去。
封柱国仰起脖子,口中发出一声动物的叫声,他的瞳孔变得血红,倒映着柏衡一寸逼近的剑刃。
他伸手一挥,柏衡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
瞬息之间,封柱国的灵气居然比刚刚强了一倍还不止。
这是什么邪术?为什么封柱国身上有妖的体征,还能通过吸食人的血肉来短时间快速提升自己的力量?
悬枢令在血玉卫面前装了两百年的猪,到底在背后捣鼓了什么东西出来?
封柱国从半空中悠悠地落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柏衡眼前:“几百年来,人族修士中都是血玉卫一枝独秀,从来不把我们这些民间散修放在眼里,但现在不一样了,时代变了,天命不在我们无所谓,我们会自己逆天改命。”
他向柏衡示意自己的那只狼爪:“柏督主,现在我把你打服气了吗?”
柏衡在满嘴的血锈味中呛咳一声,没头没尾地对着空气说:“你看戏看够了吗?”
“……还是我看错你了?你现在不是看到仇家的血上瘾,而是只要看到有人流血你就高兴?杀完悬枢令杀血玉卫,现在连凡人的生死都要坐视不理了是吧?两百年,你就长成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家中长辈是怎么教导你的?”
说到最后,柏衡加重了语气,“家中长辈”四个字舔着他的牙尖滚出去,几乎是咬牙切齿。
封柱国微微皱起眉,凝神环顾着四方,柏衡哽着喉咙,压着一口血。
空气中一片宁静。
时间被不断地拉长,直到柏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向封柱国,他刚准备开口,一缕藤蔓忽然沿着被烧焦了的半堵墙爬了进来。
紧接着,空中一声尖锐的嘶鸣,一阵激烈的灵气波动迅速接近,先是温顺的藤蔓像是忽然变了性,沿着一切可以攀附的建筑物疯长起来,粗壮的树藤从半空中砸下来,锐不可当地劈碎了封柱国的护体灵气,把封柱国掀开三尺远。
无数植物的枝叶在半空中交织出一个人影,青色的袍摆一闪,身形修长的女子落在了地面上——正是神色莫测的悠悠。
柏衡目光一动,张嘴想说什么。
就见悠悠一抬手,藤蔓一鞭子抽在了他脸上,啪一声脆响。
全场再次凝固。
柏衡脸上的刚刚结痂的划伤再次血流如注,他伸手摸了一把颊侧淌下的温热的液体,冷声道:“你跋扈。”
悠悠眉毛一抬:“你算老几——你是我家长辈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封柱国疑惑的目光在柏衡和悠悠之间打了个转,一时摸不清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悠悠向他转过来,很嫌弃地动了动鼻尖:“还有你——你是什么?一个用妖血把自己人血洗掉了的人修?真是活久见,你知道你现在闻上去的味道多诡异吗?”
悠悠环视了一圈,众人族修士都是目光茫然。
“哦,差点忘了,你们人族天生闻不到血脉的味道,一群废物。”
段云暮隐在战局远处,听见悠悠这话,心想:这小兔崽子,刻薄人的时候还真是得了她的真传。
另一边,柏衡听到悠悠的话,皱起眉审视地看向封柱国——用妖血洗涤人修的血脉?这会是封柱国不合常理的灵力强度的来源吗?
更进一步,武嗔处心积虑给她的手下洗出妖血的目的是什么?她一个人间政权的统治者,要这么强的修士在手下干什么?
封柱国脸上却不见愠色。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悠悠一圈:“稀罕啊,你是草木道?”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很诧异,毕竟草木道罕有能成人形的妖,更何况把道行修到你这个份上。我见过不少妖族,大部分的本体都是嗜血的或者带毒的大型动物,它们天性里就有厮杀和往上爬的欲望,但植物可不一样。尤其是你——芒草,根茎脆弱的物种,长在山野里,随便谁伸手一拔你就能送命。我真是好奇,从引灵智到修人形,再到成为大妖的八十一道大天劫,能这么熬下来,你的心智得有多坚韧?”
悠悠笑了,像是嘲讽:“你说我坚韧?”
段云暮第一反应也是荒谬:就按照她家读书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脾性,她坚韧?她都算性情坚韧的话,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心都坚如铁石?
下一刻,她感到悠悠的目光下意识地想找到她的方向,找到了,又欲盖弥彰一样飞快闪开了。
段云暮一愣,心口接着一软。
她忽然就明白了:是她想错了,悠悠当然是坚韧的。
……但那哪里是天生的坚韧,她生来是一棵芒草,顺着懒散又快乐的天性在栖梧山上长大,混混沌沌,朝生暮死也无所谓。
是凤凰叫醒了悠悠,于是芒草修出懵懂的神智,陪着她度过被封印在山上的漫长光阴。
后来,凤凰为强行冲破封印阵法,神格飘散于天地。
小芒草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凤凰,于是只好磨牙吮血,拼命修炼,直到有一天能挣破她留下的禁制,去向当年逼死凤凰的人复仇。
凤凰成了那棵小芒草的执念,小芒草想要找到她,不让她再受一次那时的魂飞魄散之苦。
段云暮无声地垂下目光,她没有凤凰的记忆,心中却仍然止不住地一片酸软。
悠悠啊,悠悠。
这得是多么厚重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