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泪》风入松响

6、丰乐镇（六） 悠悠心想，

　　被血玉卫和悬枢司同步盯上的丰乐镇，正卡在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空中亮起求救信号的那一夜后，许多人家开始禁止小孩夜里出门，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仙凡有别，仙人随手掸一掸袖子，就够凡人一生灰飞烟灭了。
　　加上临近年关，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悠悠则被段云暮彻底关在了家里。
　　念书。

　　悠悠把脑袋撑在书本上，看着窗外清冷的街头，偶尔有做生意的小贩挑着扁担经过，也是行色匆匆的。
　　好无聊啊……
　　悠悠打了个哈欠，忽然听见墙下有人在吹口哨。
　　调子弯弯绕绕，悠悠眼睛一亮：“小武哥，你怎么来啦？”

　　窗户下面冒出杜有武的脑袋，小武压着声音问：“你姐不在吧？”
　　悠悠一脚踢上背后的门：“她在隔壁冶铁呢，管不到这儿。”
　　“那就好，这是给你的！”
　　小武从怀里掏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纸包递给悠悠，悠悠扒开纸包的一角，带着甜味的面食香气立刻就飘了出来。

　　“这是我们店里新研究出来的砂糖馅儿烤包子，刚刚出炉的第一锅，我吃了好吃，就想赶紧给你送两个过来。你快尝尝！”
　　悠悠被烫得直抽气，还不忘弯着眼睛冲着小武笑：“我姐天天关着我读书无聊死了，都没人来看我，还是你好，有什么好东西都记着我！”

　　院子的另一头，段云暮正站在轰鸣的机器前，注视着冷却器里的水不断雾化，空气冷热循环了十几轮，机器内已经攒出可观的金属液容量。
　　燃料盒里金贵的丹木膏也快要烧完了。
　　她伸手调试好温度，确保金属液不会受冷凝结，这才伸手从一边的漆木盒中取出一副模具来。

　　那模具的做工很精细，但就是小，长度和宽度都不足标准武器的三分之一，像是一把被等比例缩小后的刀。
　　段云暮将金属液导入模具腔内，等到金属液凝结成型再开模，这把丹木膏烧出来的金贵小刀就能出世了。
　　段云暮似乎挺满意，她伸手试了试散热器的温度，觉得可以再去拿一个烧饼热上。
　　然而，她一开门，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整肃的马蹄声，地面也隐隐跟着震动了起来。

　　段云暮皱起眉，看见人马快速地从主街上驰过，衣袍翻飞之间，可以看见每个人腰间都有红色的血玉令牌一闪而过。
　　——先前的求救信号果然是真的，血玉卫循着信号找到镇上了。

　　悠悠同样听见了马蹄声。
　　趴在窗台上的小武被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差点仰面倒下去，好不容易七手八脚地重新站稳，就一眼看到了窗户内悠悠的表情。
　　悠悠的目光很深，看上去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她下意识地倾耳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喃喃道：“怎么一趟来了这么多人？”
　　小武愣了一下，悠悠在这一刻忽然就不想那个他熟悉的小女孩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段云暮就在这时敲门敲门：“段悠悠，到院子里来。”
　　悠悠应了一声，没回答小武，只是用手势示意他快走，自己迅速而无声地合上了窗户。

　　后来段悠悠一直想，如果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小武，她会不会跟这个虽然性格有点木，但总是想哄她开心的小男孩多说几句话，或者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至少不是一关窗户就急吼吼地把他赶走吧。

　　段云暮还是没烤上烧饼。
　　悠悠站在屋子的一角，看见段云暮手下一用力，把黏土模具锤得四分五裂，一把精巧的短刀摆在桌子上，段云暮冲着悠悠招手：“过来。”

　　大妖怪悠悠看一眼就知道那刀是丹木膏的制品，心下不由讶异。
　　但冶铁的功夫段云暮没有传给他，平时这种跟机器和金属材料为伍的事情也基本不让她沾手，姐姐眼里的悠悠绝没有这样的眼力，于是她指着短刀，装傻道：“姐姐，你平时不是都不让我来冶铁的屋子的吗？这又是什么，这么大一点的刀能砍死人吗？”

　　段云暮一直希望她做个比自己“标准”一些的姑娘，赶得上皇太女开女子科举，她就读书去参加考试，到长安弄个女官当当，赶不上，就找个人嫁了也不是不好，总归在乱世里有一个家。
　　此刻，她看着悠悠这副找不着北的样子，有点惆怅地想：过了年都要十六了，这孩子怎么还这么不靠谱呢？

　　悠悠对当女官没兴趣，她只对暗杀武嗔有兴趣。她低头盯着段云暮的鞋尖想：姐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弃把她培养成一个女状元呢？

　　段云暮用刻刀在短刀的刀柄上刻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悠”字，把短刀递给悠悠：“拿好了。”
　　悠悠伸手接过，那刀柄的大小竟然刚好够她用手握住，反手一挥，轻盈的刀刃划出一道雪光——这是段云暮按着她的尺寸和握力专门做的小刀。
　　“姐姐……”

　　“站好。”
　　“哎。”
　　悠悠握着短刀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不太灵活地在段云暮面前站直了。
　　段云暮叹了口气，表情难得凝肃：
　　“我们家往上数几代都是单传，我爹和他的祖宗们都觉得这跟我们铸剑的手艺有关系，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战乱之年，兵刃都不是什么吉祥的摆件，它被做出来杀了生，就总要有人担了这个因果。”
　　“家中长辈没有要忤逆因果报应的意思，只是终究对小辈心有护犊之情，所以按照惯例，我们家的小朋友在及笄时，都要由长辈亲手打一把上好的器物相赠，器物上面刻小名，用来压小孩的命格。”

　　说到这，段云暮忽然伸手薅了一把素楼的脑袋，铸剑师手上的力道可不小，悠悠头顶的两个揪各自被她薅出了几根呆毛，人看上去更呆了。
　　可悠悠也不躲，她就看着段云暮，一动也不动。
　　“我及笄时父亲还在世，他给我打的是一把小姑娘用的窄背细剑，到了你这儿呢，刚好是咱们家比较零落的时候，家里没有别的长辈了，只好由我来给你做。我想着窄背细剑好看不好用，不如给你做一个真能见血的物件防身，短刀，你看看喜不喜欢？”

　　悠悠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那一刻，她几乎想立刻把一切实情都告诉段云暮，从八百年前她听着段云暮的诵经第一次生出灵智，到两百年前的生离死别……她想告诉段云暮她是谁，自己又是谁，想告诉段云暮她苦修两百年，不管对上血玉卫还是悬枢司的顶尖高手都有一战之力，所以段云暮不必怕什么，更不必总担心她。
　　但是不能。
　　因为现在的段云暮是个凡人，不是神格尚在的凤凰。
　　她什么都没有了，又要怎么来承担这些无比沉重的记忆呢？
　　悠悠心想，姐姐保护了她一千年，现在该轮到她保护姐姐了。责任是她的，她不能那么自私，为了一时心头的松快就全都推出去。

　　“我喜欢。”悠悠心中刹那间经过万水千山，现实中不过转瞬，她没露出异常，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把短刀的器身，这会儿炉温还没散去，手感是温热的，“我……只要是姐姐做的，我都喜欢。”
　　“马屁精。”
　　“我是认真的！”
　　“切。”
　　“姐姐，我真的是认真的！”悠悠追着段云暮往外走的脚步，“我十六岁了，什么都挺好的，你……你真的不用总是太担心我。”

　　段云暮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她，就听见院门外一声巨响，有人在用力地砸门。
　　段云暮打开门，门外是一个手持长矛的士兵，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一纸文书递给段云暮：“血玉卫的仙尊刚刚在镇上发现了死人，在查出凶手之前，全镇戒严。”
　　“什么意思？”
　　“所有人不得擅自外出。”
　　院门被用力合上。

　　隔着一扇门，段云暮能听见长矛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她们被软禁在院子里了。
　　悠悠快步跑到窗口往外看，只见一整条街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手持长矛的士兵，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肃杀的气氛。

　　比谁都知道真相的悠悠缓缓皱起眉：死一个血玉卫，还是胸口插着悬枢司的刀的血玉卫，任谁看凶手都是显而易见的，哪里来这么大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