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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丰乐镇(五) 武嗔早年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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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杀我,咳咳,你杀我一个是没用的……我已经传信梁州署,不日就会有分署的前辈来此查探……他们会替我报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冰凉的夜色覆上他的面容,体温被卷进了隆冬的寒风。
他死了。
段悠悠仰起头,看向先前那道求救的白光亮起的地方,此时,四下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破晓时分的天色与远方的群山一并沉默着,笼罩着一派平静之下的暗潮涌动。
粟叶无声无息地松开地上血玉卫的身躯,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翻出另一把长刀。
她对着尸体掂量了一下,右手手腕一抖,长刀伴随着一个漂亮的旋手,长刀直直戳进了地上人的左胸。
已经死透了的血玉卫胸口一耸,又喷出一口乌血来。
夜风拂过,插在尸体上的剑柄微微晃动,倘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把长刀上印着的赫然“悬枢卫制”四个小字。
悠悠面色冰凉地站在自己的杰作前,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来就来吧,梁州署的人又如何?既然敢来——我就敢把你们一起埋在这里。”
次日,段云暮醒来时觉得手脚冰凉,原来段悠悠正在旁边呼呼大睡,毫不留情地卷走了她大半张被子。
段云暮按了按额角,以为自己要迎接睡眠质量不佳和着凉后的头痛,却发现浑身异常松快。
随之,昨晚的记忆缓缓复苏:悠悠这个小丫头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跟她谈感情来了!
段云暮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岂止是欠抽!
悠悠没起,段云暮自己懒得开火,索性去隔壁杜大娘摊位上买早点。今天早点摊上的气氛不同寻常,客人都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
段云暮瞥了他们一眼:“这是怎么了?”
杜大娘脸色也不太好看:“一早上镇上就传开了,说是昨晚有人起夜,刚好看见有白光在西南方的天空亮起,看距离,离我们这儿非常近。”
远处有人一拍桌子,与身边人争论道:“天白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啷子关系?除夕将近,要说有哪家的孩童错失手点了烟火,那也是有的。”
“你听他放屁。”杜大娘指了指天,“天上亮光,那是天上仙尊的求救信号,你想想,在我们这么巴掌点大的镇子上,都有仙尊被逼到求救了——要我看,最近我们这儿要不太平,这个年恐怕是过不好咯!”
段云暮闻言,微微皱起眉。
得益于她那个意味不明的梦,段云暮这段时间没少从各种渠道少收集靠谱不靠谱的民间志怪集,所以好巧不巧,她知道的要比杜大娘更多一点。
夜间天空亮起白光,是人间血玉卫士的求救信号。
血玉卫,那是人间修士的巅峰啊……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还被逼到了放信号求救的这一步?
日暮时分,长安城。
宫城在暮鼓后逐次点灯,这场景从远处看十分壮观,无数的灯火从外向内亮起,像是一条火龙烧进了帝国的心脏。
每当这个时候,见怪不怪的就是长安本地的居民,呆愣在玄武大街上的就是旅客。但要知道,站在玄武大街上发一回愣,是天下多少人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见过一回,回去能跟乡里人吹嘘上好几年。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了外宫门口。
暮鼓已响,外宫门早已落锁,城楼上的禁军刚刚换了夜岗,见到黑影,双手已经搭上了刀鞘。
只见那黑衣人在楼下站定,伸手一掀外袍,腰间雪银色的刀鞘一闪而过,城楼上严阵以待的禁军顿时就变了脸色:
“快开城门!悬枢令的长官进宫向太女殿下复命,不得阻挠!”
禁军的小统领闻声,一溜儿小跑下了城楼,城门洞开,小统领只来得及站在门边一躬身,那位悬枢卫的长官看都没看他一眼,飘然而过,只留下身后薄薄的烟尘。
脸嫩的禁军重新给宫门落锁,嘀咕道:“真是好大的脾气……哎?赵哥,你打我干什么,我这不是给你抱不平吗,刚刚那个人看都不看咱们一眼的,真神气啊……”
被叫作“赵哥”的小统领回过头,面色冷肃地示意他闭嘴:“悬枢令的闲话也是你说得的?让不该听见的人听见了,小心第一个人头落地的是你,第二个就是我!”
悬枢令没听见他们在背后的议论,他沿着宫道一路疾行,来到一座装饰堂皇的大殿前。大殿正门书“东宫”两个大字,檐角高高挑起,其上雕刻的脊兽神采飞扬,赫然是两只凤凰改制后的狂鸟。
天底下敢用这一份例制的,不外乎皇太女武嗔的宫殿。
悬枢卫快步走到殿前,口中称:“梁州府急信,呈报太女殿下。”
里头一个清亮的女声说:“让他进来。”
殿内,皇太女端坐主位,面前的几案上搁着厚厚的一沓折子,还有两个满鬓花白的老臣躬身侍立一侧,看服制,都是朝上的重臣。
如今皇太女替皇帝陛下监国摄政,举朝的政务压在她并不宽阔的肩膀上,“国事繁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
悬枢卫无声地单膝跪地:“殿下,悬枢卫急信。”
“嗯。”武嗔手里一本折子还没翻完,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但说无妨。”
“是。”悬枢卫却没敢站,“梁州府回报,我们派去丰乐镇上的那一支人……被全歼了。”
“全歼?”
武嗔的神情终于变了,她一扬下巴,从奏本后露出脸来。
皇太女的五官长相本就属俊丽一卦,尤其正式的场合她会带一点妆,此时两抹红色从眼头晕开到眼尾,下颌尖削,整个人的气场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武嗔微微挑起眉梢:“孤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给我一个理由。”
阶下,悬枢卫自顾自地把头埋得更低了:“是,殿下,我们还接到消息,近期血玉卫梁州署也有动作,殿下,您说会不会是……?”
“丰乐一个一千人口都没有的小镇,无缘无故,能引来血玉卫的大佛?哼,我可不相信他们有什么好心。听霜——”
立在一侧的宫女微微躬身:“殿下。”
“传口谕,让封柱国马上进宫见我。”
封柱国是大昭成名多年的高手,被武嗔招入麾下后,成为悬枢令现任掌令。听霜听殿下的意思,这次恐怕要让他亲自走一趟梁州。
她压下心中的诧异不露,只是点头应“是”,脚下两步,人就已经移出了殿外。
原来这看着柔柳扶风的宫女还是个步法上的高人。
阶下的悬枢令不敢多问,原地又磕了一个头,口称告退。
殿内,两个老臣似乎早就对这类场景见怪不怪,见悬枢令的人出去了,他们才重新回到武嗔案前,续上被中断了的议事。
这些当朝臣的显然没有皇太女的私臣那么怕她——毕竟他们是正儿八经干政务的,不是太女说杀就杀的私属。
其中一个是吏部尚书,名叫徐应昌,还随口问:“殿下的亲卫怎么还派到梁州去了?”
武嗔也不生气,顺口回答说:“找人,一个几百年没见了的故人,当年跟她分别时有许多没来得及问清楚的问题,让孤至今都没想明白,总想着要找机会问问清楚。”
这一夜,皇太女殿内的灯火照例是亮到深夜。
两位老大人从殿内退出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了,听霜候在门口,引着他们去偏殿休息。悬枢令有佩刀入宫的专权,封柱国带着一身戾气从宫外刮进来,与他们一进一出。
封柱国的身形高而壮,走起路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武嗔的身形在女子中算高挑,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肩宽竟然还不到封柱国的一半。
封柱国顺从地跪倒在武嗔的脚下,口称“殿下。”
“嗯,你来了。”武嗔按着眉心,脸上有抹不去的倦色,她随意地冲地上的人摆摆手,“月前我们派去梁州的人死了一批,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血玉卫已经追过去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又在干监守自盗的事情。你今晚就启程去梁州……带着我们的精锐去。”
“精锐?您是说……那些人?”
武嗔点点头:“在血玉卫那些废物寸步未进的时候,我花了两百年打造了一把绝世的好刀,封掌令,你忍了那么久,难道就不想亲自给这把刀开个刃吗?”
“臣、臣做梦都想!”
“那就去吧,向世人亮一亮我们这把无双的锋刃,天上的仙尊们早就该知道了,凡人的命是贱,但不是任人欺凌的。”
封柱国盯着武嗔张扬的笑容,一时间竟然挪不开眼神。
良久,直到武嗔摆手示意他退下,封柱国才有些仓皇地重新躬身:“是,殿下。”
殿内剩下了武嗔一个人,她早年从军,一路从一群自己的废物兄弟们中杀出来,身上的军功比东宫门口的那对石狮子都重,从来就没有让人近身伺候的习惯。
她自己解了发髻,散了外衣,最后探过身,熄掉了殿内的灯火。
东宫里,那灯下边烧的都不是灯油,而是凡间千金难求的丹木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