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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丰乐镇(四) 你怎么不问 ...

  •   第二天段云暮起晚了,她洗漱好出门,段悠悠已经把两条腊肉给隔壁杜大娘送去回来了。这会,她正踩着个垫脚的木凳子站在灶火前煮面。

      “起开,我来煮。”段云暮把她拎起来放到地上,忍不住顺手掐了一把段悠悠的脸蛋,“平时也没少吃,怎么就不见你长个子呢?”
      “我又不矮。”
      段云暮似笑非笑地踢了一脚她刚刚垫脚的凳子。
      凳子滑出去两步远,刚好停在旁边的悠悠脚下。
      段悠悠:“……”

      接下来,段悠悠安分了好一段日子。每天,白天段云暮捣鼓她的铁器,段悠悠就坐在隔壁读书。晚上段云暮开火烧饭,段悠悠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段云暮就顺口考校她一天的功课。
      段悠悠虽然嘴上说着讨厌武嗔,但书还是认真读了,《大昭经济术》段云暮的笔记旁边又多了一批悠悠龙飞凤舞的字迹。
      段云暮翻着书考她,看不明白她字迹的时候还会拿去问她。
      段悠悠看着自己的字,有时候也怀疑自己下午读书时是不是睡着,在往书上乱写梦话。

      这天,一切如常,段云暮在用机器冶炼新的一批铁料。
      机器的水冷却塔内,冶铁排出的热空气遇水雾快速降温,冷空气顺着导管排出,重新转回冶炼塔里。
      段云暮在巨大的嗡鸣声中蹲下身,打开了底部的燃料盒。
      小盒子内装着一块巴掌大的物什,正发出幽幽的荧光,随着机器的不断运转,那块物什在燃烧中不断地变小。
      这正是这个月她从官府里领回来的金贵燃料——丹木膏。

      段云暮检查完机器的运转,刚脱下手套准备歇口气,就听见一声婉转的口哨从后面的屋子里传来。
      段云暮眉头一皱,推开屋门。
      隔着半个院子,她就看见段悠悠趴在她那屋的窗口,手边丢着一支劈叉了的细豪笔,用书本垫着下巴趴在窗台上,正乐滋滋地冲着外面招手。
      “小武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面窗外,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后门的台阶上刷碗,洗好的碗在他手边垒了一叠,他把一桶脏水泼进门口的水沟里。
      这是杜大娘家一个表亲,叫杜有武。他家里没人了,索性把老家的地卖了投奔杜大娘,他现在早点铺里帮佣,以后为杜大娘养老送终,杜大娘死后早点铺就是他的。

      杜有武听见段悠悠的声音,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他不说话,又拿出一个碗接着刷。
      “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啊?”段悠悠不满意了,加大嗓门,“你干什么不理我?”

      段云暮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一把掐住她的耳朵。
      段悠悠面露惊恐地回过头。

      段云暮站在窗口,目光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杜有武一圈,看上去不太满意。
      她揪着段悠悠的耳朵把她扔回了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教训她说:“别人不理你,就是因为不想理你。你书读明白了吗,就学会对着小男孩儿吹口哨了?”

      杜有武蹭的一声站了起来,脸更红了。
      他不敢正眼看段云暮,站起来在窗口下徘徊了两圈,才嗫嚅着说:“不是的,我不讨厌……不讨厌她。”
      段云暮没想到这破孩子还敢跟她顶嘴,一挑眉:“你说什么?”
      杜有武急道:“我说我不讨厌悠悠!”

      “哦?”段云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最终落在段悠悠身上,“悠悠?”
      悠悠背后一凉,寒毛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段云暮一拂袖把窗户甩上了:“你算哪根葱,悠你大爷悠!”

      段云暮一个下午都有点沧桑,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多大,没想到一转眼,已经到了要棒打自己妹妹的鸳鸯的年纪。
      她沧桑着用冷却塔的散热器热了一个烧饼给自己加餐,结果加热的时间太久,脆弱的面食被烤焦了。
      段云暮看着那个焦了的饼,认为她有必要找个时间,专程修理一下段悠悠这个小同志的早恋思想。

      没想到她还没动手,段悠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夜里,段云暮照例被噩梦惊醒。这个梦做的次数越多,醒来时胸口的痛觉就越发家常便饭,段云暮一边按着胸口,一边在脑子里回放梦里那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原本像通过梦最后出现的凤凰图案来查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凤凰图案的线索到归南阵就断了,那么,会不会那些人说的古语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段云暮想着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段悠悠就抱着她的枕头扑了进来,小炮弹一样一头扎在了段云暮床上。
      “你干什么?”

      “姐。”段悠悠霸道地把段云暮挤到一边,自己盘腿坐在床上,“我有很严肃的问题要跟你讨论。”
      段云暮瞥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嘲讽道:“半夜四更,你可真好学。”
      但到底没赶她走。

      段悠悠抱着枕头,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段云暮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皱起了眉:“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真的喜欢隔壁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武的小男孩吧?”

      “说你的事儿呢,你扯我干什么?”
      “没有。”段云暮翻了个白眼,“我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铸剑师是工人,就算现在丹木膏官营,连带着我们这些民间铸剑师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了一些,但咱们这个时代,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当工人是什么身份?我看三教九流之中,也就比娼妓来得好一些了吧?哼,嫁人,我还不稀罕嫁人呢。”

      段云暮下意识地揣摩着自己指尖的茧子和细小的烫伤疤,那是多年她冶铁、开模、跟机器打交道留下来的痕迹,她的目光微微沉下来,看着自家小妹。
      “我选了用这双手去握剑。就不会找个男人给他生孩子,再用这双手喂奶哄小孩。”

      段悠悠被她身上爆发出的戾气镇住了,窗外一点稀薄的月光给段云暮的侧脸描了个边,她的脸颊是紧绷的,侧脸近乎庄严的肃穆。
      悠悠觉得心脏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了一样……栖梧山上,她曾经从一个无比相似的角度这样仰望段云暮的侧脸,一望就是六百个春秋。

      许久,两人才回过神来。
      段云暮按了按额角,翻身上床:“好了,早点睡吧,明天我再收拾你。”
      段悠悠默默在被子里拱了拱,小声说:“好,姐姐晚安。”

      下一刻,段悠悠从被子里伸出手,带着灵气的指尖轻轻拂过段云暮的前额,段云暮原本刻意压低的呼吸随之一松——她昏睡了过去。
      即使是在昏睡中,段云暮看上去也有些不安,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压着眼底两片青影,看上去不安而疲惫。
      段悠悠站在床边看了她半晌,抬起手,将灵气打碎成温和的小股,丝丝缕缕地钻入段云暮的额头,替她梳理着头部疲乏的经脉,段云暮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皱着的双眉终于松开了一点。
      “姐姐晚安。”段悠悠站在她的床头,用指节蹭了一下段云暮的脸颊,歪着头笑了笑,“好好睡吧,在你睡醒前,我要去解决一个讨厌的杂碎——真是的,不就是杀了几条悬枢司的狗吗,又被他们这群‘正义卫士’嗅到味道了,连丰乐镇这种荒郊野岭都要追着杀。”

      夜凉如水,菜地的篱笆都冻出了冰碴。
      段悠悠无声地从田埂间穿过,田埂边缘的树丛里,一道黑影不动声色地缀上了她的脚步。
      她的耳尖敏锐地一动,只作不觉地继续往前走。
      梁州地界多山,少有大片平坦的田埂,小路很快就到头,前方能看见星星点点的人家。黑影见状,手中刀刃一闪,直逼段悠悠的咽喉。

      却见段悠悠脚下使了一个诡谲的步法,原地连续退开三步,让过了那道刀锋。段悠悠一伸手就按住了对方的手臂,把对方拽到路面上来。
      借着微光,段悠悠看见这个血玉卫是个足有七八尺高的壮硕男子。这人显然没把她这个瘦小的姑娘当一回事,随手一挣,就想甩开她的手。
      没想到,他的力道落到位,段悠悠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只听她轻叱一声,身旁一片漆黑的田野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刻,男子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足,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人族修士修炼不借外力,术法强弱与体格有直接关联。而妖族化形之后,却能将本体动物或者草木的外力转化己所用。
      血玉卫的瞳孔一缩:面前这小姑娘看上去弱质纤纤,一动手来才知道,竟然是个修为强横到能随意控制草木的大妖!

      段悠悠一抖袖子,一抹刀锋从袖中划出,借着刀刃的反光,血玉卫看见地面上粟米的长叶正在疯长,扒住了他的双脚,开始沿着他的腿不断上半身攀升。
      “这……”他反应很快,迅速地拔剑斩向粟叶,“你是何方的妖精?!”

      话音未落,段悠悠手里的短匕已经横贯他的喉咙,大股鲜血涌出。
      血玉卫的指尖一抖,在彻底失力前,将袖口的一个小圆球砸在了地面上。
      段悠悠一皱眉,扒在他手臂上的粟叶立刻硬生生地卸下了他的半边肩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砸在地面上的东西反弹到半空,炸出一道眩目的白光。

      段悠悠站在白光下,微微眯起眼:这是血玉卫内部的求援信号。

      血玉卫应声倒地,他还剩一口气,在急剧地喘息中,一口一口地血不断顺着破碎的喉管被呛出来,场面十分血腥。
      段悠悠很嫌弃他似的,根本不近身,只是指挥着粟叶灵活地穿梭,从血玉卫的腰间摸出一块玉石质地的东西。
      那是一枚血玉质地的狂鸟令牌。

      血玉卫是民间的修士势力,他们在大昭九州均设有僚属,但不受朝廷招安,不领爵禄,只是在民间有组织地剿灭妖族势力,维护凡人的平静生活。
      因此,在当今世上,能够作为血玉卫,佩戴上这样一枚狂鸟令牌,是人族修士的最高荣耀。
      当年赤炎帝制作的狂鸟玉坠可以识别凤凰能量,狂鸟令牌是玉坠的仿品,功效也不太一样——这种令牌可以识别妖族的能量活动。

      这个血玉卫之所以追到镇上来,不外乎是段悠悠动手杀悬枢卫时,他恰好带着令牌在附近。
      段悠悠接过那块令牌:“胆子不小啊,看到令牌异动,一个人就敢来抓我?”

      地上的人因为失血过多,神智已经开始恍惚,但他仍然死死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是……血玉卫士……生来就是为了……斩妖除魔……守护人间清平的世道……容不得尔等为恶四方……”

      悠悠漠然站在一边,听他背完了整篇血玉卫的誓词,大笑。
      笑完了,她才气息不稳地说:“为恶?我为恶?你怎么不问问这偌大的四方天地,它庇佑了你们,却何时庇佑过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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