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丰乐镇(三) 她以为段悠 ...
-
段悠悠走到家门口,看见前厅的灯还亮着。她还以为有客,特地在门口叫了一声“姐姐”,段云暮在里面说:“就我在,你进来吧。”
段云暮的发髻已经解了,长发披了满肩。她一个人坐在前厅里,面前摆着两只半空的茶盏,显然客刚走。
“姐姐,夜里冷,早点回房休息吧。”段悠悠把茶盏收了要端去厨房,顺口问,“刚刚是谁来了?”
段云暮叫住她:“你回来。”
“你自己说,今天早上在门口遇到什么人了?”
段悠悠一听就懂:“刚刚是杜大娘来找你告状来了是吧?这才多大点事啊,不就是在她那看到两张生面孔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有什么稀奇的——那是两个配了兵刃的人!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心里能不能有点畏惧之心,遇到这种人不躲着点就算了,你还上赶着跟人家搭话?是坏人怎么办?”
刚切瓜砍菜解决了五个“坏人”的段悠悠沉默片刻,诚恳指出:“不是,姐,杜大娘大惊小怪也就告我小状也算了,你没必要也这么激动吧?”
段云暮心想:她以为段悠悠是被血雨腥风吓到了,没想到是血雨腥风从这丫头面前刮过去了,而她还没反应过来!
她伸手一按额角,被这丫头呛得头疼。
段悠悠见状立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乖觉又熟练地走到段云暮身后替她按头。
段悠悠虽然书读得相当含糊,但手很巧,因为段云暮常犯头疼的毛病,她小时候就专门跟镇上的老中医学过按穴位的手法。
段云暮阖着眼,想起从前段悠悠身量还没长开,给她按穴位时要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她的脑袋……一转眼,那个蹦跶蹦跶的小奶团子都这么大了。
她对小妹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又被这一番偎贴给浇灭了。
“杜大娘有个女儿。”
“嗯?没听她说起过啊?”
“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人死了。”段云暮按住了段悠悠的手,“杜大娘丈夫早逝,自己带着一个女儿长大,十多年前,她在外面遇到一个负伤的修士,一时好心把人带回家养伤,结果这个修士带着她女儿私奔了。”
“两个人私奔路上,又遇到前面追杀那个修士的仇人。两个修士斗法,溢出的灵气误伤凡人性命,把杜大娘的女儿劈了个对穿……一尸两命,那个姑娘死的时候才十五六岁,就是你现在的年纪。”
段云暮握着小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在冬夜里,小妹手掌心的一点温热是她莫大的安慰:“悠悠,我又不能看着你一辈子,你得学一点傍身的本领,一个姑娘,文不成武不就不说了,还顶着一张好看的脸蛋,以后你要怎么在这个乱世里生存下去呢?”
段悠悠环着姐姐的肩膀,她的手按在段云暮的颈侧,能感受到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心想:如今的姐姐是个凡人,在这个世道,哪个凡人不忧心自己和亲人命如飘萍?
是她让姐姐担心了。
段悠悠正准备撒娇卖萌服个软,表达自己以后会好好读书的决心,就看见段云暮脸一板,接着说:“你跟我说你讨厌武嗔……你但凡能有她在你这个年纪一半的本事,我早就可以放心了。”
“……”
段悠悠一听“武嗔”两个字就炸毛:“那……没有又怎么样!可是我就是讨厌她!姐你不是答应我不用看她的书了吗,你不能出尔反尔!”
段云暮刚压下去的火又重新喷了出来:“讨厌也得学,现在就跟你说好,我明晚要考校你《大昭经济术》的前两章,你现在就给我回房去温书。哼,本事一点没有,气性还不小!还有,厨房里我拿了两条腊肉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提着上门给杜大娘道谢去!”
“哼,算你识相。”
阴云在天边凝成一线,空气的湿度极高。段云暮不太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衣服的布料全被紧紧地糊在了她身上,浑身都异常紧绷。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话。
说话人的语调沉重而庄严,几乎是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闷闷地压在喉咙里。段云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反正肯定这不是如今时兴的官话,像是某种失传的古语。
她的视角悬在空中,往下看,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雾气包裹着山峰,开始缓缓向她攀升。
段云暮感到自己的胸腔在微微振动,另一个人的声音想起来,很神奇的是,分明在空气中响起的还是古语,但段云暮就是听懂了。
那是一个女声,轻飘飘的,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竟然是她自己在说话:
“你上次问我‘如果人心的所求要是没有错,为什么我会被困在这里’,虽然你是稚子无知,但问得很好。”
“悠悠,姐姐走了,但我不会死,有缘的话,我们人间见。”
段云暮瞳孔一缩:悠悠?
但不等她反应,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从胸口袭来……那实在是太痛了,她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像是整个人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她的身体似乎是仰面向下落了下去,瞳孔无意识地映出了那片天地最后的剪影:细碎的火光在无数山峰上亮起,吹散了雾气,连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段云暮骤然翻身而起。她的动作带到了床边的烛台,烛台砸在地上,在黑夜里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看也没看一眼,一只手按住自己激烈起伏着的胸口。
心跳飞快,刚刚那阵剧烈痛感的余韵仍在。
从半年前,段云暮开始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
在这个梦里,她永远悬在空中,从一个听不懂的男声在她耳边说话开始,然后在一阵胸口的剧痛结束。
段云暮对着黑暗伸出自己的五指,但除了整只手都在不停地颤抖之外,一切如常,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就是梦吧?
段云暮披衣起身,捡起地上的烛台点上。被后半夜的降温冻成块的灯油开始缓缓溶解,段云暮伸手拢着那一星的火光,走到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名为《封印图鉴》的书,熟练地翻到一页。
泛黄的旧书页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样子赫然就是段云暮几息之前在梦里见到的那只。
这只凤凰的模样不怎么灵动,甚至线条的转折之处十分生涩,乍一看,还以为是哄小孩玩的简笔图样——
只见书页右侧一行朱砂小字注道:上古,赤炎帝杀凤凰神,以此阵封凤凰神格于栖梧山,带着生民从极北之地归来,故此阵名“南归”,如今多用于镇压上古邪神的残留血脉。
段云暮的指尖按在“上古邪神”四个字上,灯火晃动,她的目光晦暗不明。
当今世上,凡人和修士二分,修士中又分人、妖两族。人为正,妖为邪,两族多年来缠斗不休,人族始终占据上风。
但其实在上古时期,还有第三族的修士:凤凰神鸟。
凤凰神鸟与凤凰神格同生,一度统治着世间。然而,它们受了世人供奉,却自恃种族高贵、法力无边,不愿意与人族先民划疆而治,将人族先民赶往辽北,受尽苦寒。
几千年后,人族赤炎帝出世,杀凤凰神,将凤凰神格封于栖梧山,带着生民从极北之地归来。
从此,凤凰神鸟跌下神坛。
赤炎帝亲手将凤凰的样子改了两笔,变成了人造守护神“狂鸟”的图样。刻有狂鸟图案的玉坠被赐予当年追随他诛杀凤凰的十二功臣,用于检测凤凰神鸟在人间的残余行踪。
失去神格的神鸟一族力量大为衰弱,在人族修士一代又一代的赶尽杀绝之后,渐渐淡出了史书的记载。
南归阵……因此也是个几百年不曾被动用的老古董了。
段云暮向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满头的青丝泼墨一般坠下,她心想:书是她半个月前从黑市上淘来的,在此之前,她家祖上三代都是凡人,连人族修士的术法都不会接触,更别说什么专治凤凰血脉的古老封印了……南归阵分明是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梦见?
当年,人族修士拿着狂鸟玉坠四处追杀凤凰……真的杀干净了吗?
段云暮听见两声门响,她长长的眼睫一颤,迅速地把摊开的《封印图鉴》收进了抽屉,翻出一本别的书在桌面上摊开,再伸手把灯花挑亮。
她做完这一切,才对门口的人说:“进来。”
段悠悠推门,惊讶地看见段云暮点着油灯。她一进段云暮的屋子,就迅速把裹在亵衣外的袍子一丢,自己卷进了段云暮余温尚在的被子里。
段云暮无奈:“段悠悠,你多大了,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啊?”
“我十五岁啊,过了年十六。”
段悠悠一点不心虚,段云暮坐在床边,她就伸手去玩段云暮披下来的头发,梳直扯弯编麻花,直到拽得段云暮头皮一疼,劈手去打她。
段悠悠“哎呦”一声大叫,用被子把头蒙住:“打——人——啦——”
段云暮一伸手,精准的在被子的鼓包里扣住了段悠悠的后脖颈,手腕发力,一提溜把她捞了出来,仰面丢在枕头上。
小妹十五岁,段云暮跟她斗法十五年,就没有接不住的招。
段悠悠怂了,眨眨眼,讨好似的用脸颊蹭蹭段云暮的手。
段云暮就又不忍心把她丢出去了。
“躺进去点。”段云暮掀开被子在段悠悠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先说好,就此一晚啊,明天不许哭着闹着还要赖在这跟我睡,听见了没?”
段悠悠含含糊糊地哼哼:“嗯嗯。”
段悠悠很快就睡着了,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段云暮无声地睁开眼,噩梦、醒来后胸口假以乱真的痛感……还有和古书记载里一模一样的封印阵法。
她的职业是铸剑,她这一行有时候很讲究直觉。
剑还在模具中,掂量掂量,直觉就会告诉铸剑师这把剑能不能成为上佳的利刃。
对这个不断重复的梦,段云暮直觉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