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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丰乐镇(二) “我讨厌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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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
姐妹两个从官府领完下个月的丹木膏刚到家,段云暮把悠悠关进房间里读书,自己点了屋里的烛火,去厨房煮饭。
悠悠打开《大昭经济术》,这书讲的是丹木膏刚出世那几年给各行各业带来的冲击,这内容一听就很有年份,是她爹在世时的藏书。
后来段云暮也读过,书上的小字都是段云暮的笔记。
现在轮到悠悠读。
看了两行字,她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哈欠,又对着书本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拿着剪子挑灯花玩儿。
她一边手欠着挑得灯油噼里啪啦乱炸,一边想:晚上还得出门把那几个黑衣人处理掉。
那些是谁的人?
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悠悠听见炸物下锅的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跑到门边,悄悄把房门拉开一条小缝。
看见段云暮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才觉得心中平静了一些。
悠悠靠在门边,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里分毫不见早晨的清澈懵懂,而是一片冰凉,像是冻着经年不化的冰川。
那根本不是十五岁少女会有的眼神。
悠悠心想:谁都不要想把段云暮从她身边带走。
谁敢打段云暮的主意,谁就别活了。
吃完饭,是悠悠洗碗。
段云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她,一边对悠悠的洗碗技术提出种种意见,一边翻段悠悠下午的功课。
“你可真是长进了。”段云暮翻了两页就冷笑,“回来半个下午,我烧了三菜一汤,你看了两页半书?”
悠悠背对着她嘴一瘪。
段云暮:“说话,装什么哑巴?”
“我不爱看那个,姐,能不能给我换一本啊?”段悠悠扭扭捏捏地说,“这书是皇太女小时候在上书房写的政论编成的,我讨厌皇太女,我觉得她恐怕精神不太正常。”
段云暮一扬眉毛:“当今朝局,长安的明堂上坐的皇帝固然是个男人,但下首第一位的可是个女子——皇太女武嗔,自册封储君之位以来,诛外敌、杀佞臣,立洛阳为陪都,踩着白骨和鲜血走到今天位同摄政这一步,又整顿吏治,重建举国的屯兵屯粮制度。政治经济军事,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个人物。悠悠,讨厌她什么?”
悠悠忍不住回头看了段云暮一眼。
段云暮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又和两百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悠悠看着她一颦一笑,几乎就像是回到了两百年前。
那一天,栖梧山被包裹在她从未见过的暴雨之中,段云暮站在狂风的中心,五指合拢,压在她身上千年的封印阵法摇摇欲坠,凤凰神火一团一团被点燃,漫山遍野都是漂亮的火光。不怀好意地人族修士被烧得不敢靠近她们,远远投来不善的目光。
那时候她还是栖梧山顶一棵灵草,灵智已开六百年,但修炼懒散、水平稀松,还没学会化出人身。
她拼命地伸长脑袋往外看——但她不是一棵身材高大的灵草,因此,只能看见一个段云暮的越来越透明的背影。
她晕过去前最后的知觉,是段云暮很温柔地拂过她的枝叶,用有点担忧的语气说:“悠悠,我留下的能量只够封锁这里两百年,两百年后,他们一定会回来清剿山上的草木。你要是再过两百年还修不出人身,可该怎么办啊?”
丰乐镇上段家小小的厨房里,悠悠望着段云暮的目光深不见底,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挖出来捏了一把,酸软又疼痛地在滴血。
姐姐,你问我讨厌武嗔什么。
我恨她,因为当年你也死于她的权力之下。
“讨厌……”悠悠说,“我讨厌白骨和鲜血,有那么多人死于她的权力之下。”
段云暮被悠悠呛住了,愣了片刻才抬头。
十五岁的小妹只有小小的一只,捧着两个大瓷碗站在灯下,脑袋上一边的发髻上顶着一个毛茸茸的装饰,脸颊圆圆的,细看还能看出一点婴儿肥的痕迹。
悠悠刚从经年记忆里回神,她迅速把沉甸甸的目光一收,瘪着嘴鼓起腮帮子,露出一脸假以乱真的委屈和无辜。
像是真的被史书里皇太女执政两百年的血雨腥风刮得吓了一大跳。
还是这么娇嫩的一个小姑娘。
“好吧,你说她精神不正常就不正常。”段云暮在心里叹了口气,让步了,“你这个年纪读武嗔写的东西确实太早了,你要是不喜欢政治,以后姐姐给你换点讲民俗文化的东西读。”
悠悠沉默片刻,眨巴眨巴眼睛:“非要读吗?”
段云暮正在脑子里给小妹搜索书单:“嗯?”
悠悠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姐,我读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啊?我又不考科举。再说了……我看那些要考科举的,就比如镇上王秀才家儿子,他读的书都没我多啊。”
下一刻,段云暮反应过来,劈手就把《大昭经济术》往段悠悠头上砸:“你说什么?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让你不读书、不读书!每天你才多少功课?还要减?我懒死你得了!”
悠悠抱头鼠窜。
段云暮追着悠悠揍累了,往椅子上一坐,看着小妹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叹了口气,叹了长长一口名为“长姐忧心”的气。
悠悠一路小跑出去,沿着她下午和段云暮去领丹木膏的那条路走了一段,从她发现黑衣人跟踪的那个路口拐进了巷子里。
巷子深处,黑衣人被绑住手脚齐刷刷地吊了一排。
悠悠在他们面前站定,打了个响指,众黑衣人立即下饺子似的掉了一地。
她踹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人一脚:“没气儿了?”
没反应。
悠悠蹲下身,很不讲究地伸手就去扒男人的衣服。撩开外袍,就能看见别在腰间的挎刀,五个人一人一把,都是统一的制式。长刀,单侧刃,配血槽,质地一看就光泽内敛,不是凡物,若是凑近细看,还能看见刀柄下侧篆了四个小字:悬枢令制。
悬枢令,正是当朝皇太女贴身暗卫团。
“嚯,说曹操曹操到。”段悠悠笑了,“武嗔的人啊。”
在她背后,地上一个黑衣人的食指不明显地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竟然是在装晕。
下一刻,黑衣人骤然暴起,一把顺过被段悠悠拿走的长刀,从她的背后自上而下一刀劈下。
劲风袭来,段悠悠耳尖微微一动。
她心念一动,刚刚收回墙头的藤蔓立即重新滑下,凌厉地从天而降,将黑衣人从胸口的位置捅了个对穿。
长刀还没来得及碰到段悠悠的衣角,握刀的手就脱了力。
这还不算完。
柔软的藤蔓在黑夜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狰狞和血腥,它们迅速地缠住偷袭者的咽喉和四肢,将自己的倒刺一根一根刺进人体内,很快,这些倒刺的末端开始发红,血液顺着青绿色枝干底下的导管被不断吸入藤蔓核心,挂着倒刺的人体渐渐开始干瘪。
——这些人竟然活生生地被这藤蔓给“喝干了”。
死气在黑衣人的脸上弥漫开来:“你、你……是谁……”
能同时控制这么多藤蔓的妖,那得是多深的道行?这样的大妖为什么会潜伏在丰乐这样一个偏僻的边地小镇上?又为什么一看到他是悬枢令的人就痛下杀手?
悠悠像是刚刚喝饱了血似的,舔了舔自己红润的嘴唇,走到男人的面前蹲下身,扳起男子的下巴,笑容娇俏:“不是今早才见过吗,难道本小姐长得这么一般,这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黑衣人撑着强弓之末,一边倒气一边艰难地摇头:“不,你不是人……你是、你是妖……咳咳……”
“用你废话!”
悠悠轻叱一声,手上一用力,男人立即说不出话了。
她蹲在一地将死未死的人中间,竟然还有工夫给远在长安的武嗔上个眼药:“她派你们来找我姐姐,竟然都不告诉你们我是谁?哎呀,她这个主子当得太不地道了,我都觉得你们死得有点冤。”
说着,她手上的力道缓缓加重,眉目拢在戾气中,语调却很轻缓:“……你问我是谁?我是妖,我还是两百年前诛神之战漏网的余孽,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专程来跟你们拼命的。”
一声骨骼的脆响,段悠悠徒手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粗壮的藤蔓吸干了死人的鲜血,悠悠一个响指给剩下的干尸点了火,火光明明暗暗没烧多久,一地的死人就成了一地的灰。
她拍拍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没有被弄脏,转身走了。
身后,藤蔓重新爬回墙檐上缩小变瘪,将一切都恢复到这场厮杀……或者是单方面的屠杀发生之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