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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丰乐镇(一) 藤蔓跟随她 ...

  •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武则天《开经偈》

      大昭梁州,边陲,冬。
      丰乐镇是梁州群山中一座小镇,人口不多,但民风淳朴,家家户户做工勤快,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喜乐自在。

      五更天,早点铺的大蒸笼就已经推到了街面上,竹编的笼盖一掀,大股的白色蒸汽就随着面食的香气和肉馅儿的鲜味一并涌出来,勾得过路人饥肠辘辘。

      两个黑衣男子走到早点铺前。
      “老板娘,要两个肉包子,一个白面馍馍。”
      “好嘞!”

      老板娘爽利地答应了一声,撸起粗布袖子,梁地面食特色第一条是“体积大”,包子和馍馍把一整个盘子塞得满满当当。
      老板娘风风火火跑出来,一边端着盘子,一边想用脚给两位客人勾出桌底的小凳。

      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呵止:“慢着。”

      老板娘一愣。
      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身材才到黑衣男子的肩头。伏在桌上一转身,刚好能看到那黑衣人一只手在腰间按住了什么。
      老板娘瞳孔骤然一缩——她认识这个动作,常年佩戴武器的人在警戒时,总会下意识地按住身上的兵刃。

      就在这时,另一名黑衣人咳嗽??一声,挡在了自己同伴和老板娘之间:“不碍事,我们自己来吧。”
      当今这个世道,身上能配兵刃的只有两种人:不是修炼的仙尊,就是在朝廷挂过号的武人。而不管是哪个,都不是边陲之地的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老板娘脸上热情的红光在呼吸之间褪尽,她默不作声地弓起肩膀,走开了。

      两个黑衣人围坐一桌,早点摆在桌上,热气越冒越稀薄,眼看就要凉。
      两人却不急着吃,反倒端起茶水,四下打量了起来。

      就在这时,早点铺隔壁的木门板发出吱嘎一声响,从中间打开。
      门里走出一个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青色罗裙,外套一件同色的绒罩衣,扎一对双螺头。
      这青衣姑娘原地打了个大哈欠,张牙舞爪地伸了个懒腰,扒在门上,口气熟稔地跟隔壁早点铺的老板娘打招呼:“杜大娘早啊——”

      一嗓子声势浩大,杜大娘探出头瞪了她一眼,急匆匆地把手上的水珠抹在围兜上。
      两个黑衣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青衣姑娘和黑衣人面面相觑片刻,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很不怕人地问:“呦,今儿镇上有客人来?”
      “哦?”黑衣人饶有趣味地把茶杯一搁,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从外面来?”

      “猜的,你以为我真知道你们从哪里来啊?”青衣姑娘眨眨眼,“但我知道杜大娘这铺子一年到头也就那么点熟客,我不认识你们的脸,你们可不就是外面的人吗?——哎?”

      话音未落,杜大娘风一样从后厨刮了出来,一把把这姑娘拽起来丢回了她家的院子里,咬牙切齿地点名:“段、悠、悠。”
      悠悠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咋啦?”

      杜大娘叉着腰站在门口,像只护雏的老母鸡一样隔开了黑衣人看向悠悠的视线:“看不出来那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吗?在这咋咋呼呼显什么眼?生怕人家记不住你是谁吗?”
      悠悠还好奇地往外看:“什么人啊?”
      杜大娘一拉铜环,把门板拍上:“给我滚进去待着!”
      门内,段悠悠惊得往后跳了半步才避免了鼻尖被门板拍瘪的厄运。
      悠悠嘟囔道:“什么嘛,今天我也没惹事啊?”

      “老板娘。”黑衣人叫住杜大娘,目光落在段悠悠家门口“段氏刀剑”四个字的牌匾上问,“刚刚那是谁?”
      “邻居家的一个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两位客官了。”
      “那……”
      黑衣人还想再问,却被同伴按住了手。
      杜大娘匆匆朝两人点点头,小跑回了后厨。

      “大人?”
      阻止手下的黑衣人拿起茶杯往嘴唇上一按,似笑非笑地说:“没看见人家不想搭理咱们吗,现在问也不问不出什么来的。这个年头,铸铁可是需要梁州府特批经营的行当,就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干刀剑铺生意的……也绝不会是普通人家。”

      午后,丰乐镇上下了小雨。
      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滚,段悠悠站在檐下撑开油纸伞,雨珠又顺着伞脊往下滚。她等了片刻,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从屋里走到她伞下。
      悠悠低声叫她:“长姐。”

      段云暮墨色的长睫一抬,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来。这双眼睛笑起来时显得温柔又多情,而当眼神凝定下来,段云暮整个人的气质就又变得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沾染着鼻尖来不及干的墨痕,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神平静。

      段云暮有点忧愁地看了一眼天边的浓云:“雨是不是要下大了?”
      “就算下大了今天也非去不可。”悠悠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们店里每个月的营生可就指望着官府给配的那点‘丹木膏’呢。”

      在大昭,“收天下之兵,以弱天下之民”的政令已经推行了几十年,一应铸铁的匠人都需要在官府登记后才能挂牌营生,然而即使成功挂了牌,这些匠人每个月能铸造的兵器也是严格受到限制的。
      历朝历代,官府推行“收兵弱民”的政令,靠的都是垄断铸造兵器的原材料。
      但如今的世情又大不相同了。
      几百年前,一种名为“丹木膏”的燃料被研制,这种燃料拥有极高的储能和转化率,一小块能抵得上一斤的煤炭。更重要的是,丹木膏的燃烧易于控温,用这种燃料炼出的兵器无坚不摧,硬度和强度都超出寻常燃料炼出的凡铁百倍。
      于是,对现在的铸铁匠人来说,没有丹木膏,就炼不出真正的兵器。
      官府想要“收兵弱民”,只需要垄断丹木膏。
      因此,在民间,私自制造、买卖、使用丹木膏都是重刑。只有登记在册的铸铁匠人每个月可以向官府领取一定配额的丹木膏。

      段云暮看着一个手不能提的漂亮大姑娘,实则就是这么一个登记在册的铸铁匠人。
      今儿是丰乐镇配给丹木膏的日子,为了糊口,姐妹两个下雨也得去。

      段悠悠撑着伞,段云暮手里提着一个剑匣子——每个月发下来的丹木膏做出来的制品大多是要上缴官府的,匠人可以从中赚一笔手艺钱。
      悠悠的嘴一刻也停不下来:“没了这东西,我们家做不出像样的兵器,就真要变成磨菜刀和磨砍刀的专营店了……那也太丢人了!哎,姐你不是说爹在世的时候,我们家干这个可赚钱了吗,怎么现在就混成这样了!”

      段云暮脚步一停,从上往下掀了她一眼。
      段家父母早逝,段云暮年长悠悠七岁,几乎是一手把这个妹妹拉扯大。悠悠从小就像陀螺一样围着她姐转,对她姐的每个表情都了如指掌。
      从长相看,段云暮当然是个美人,但这个好端端的大美人五官一动起来,在笑和不笑之间还有一百种冷嘲热讽的形态。
      比如此刻。
      悠悠认为她姐下一句肯定不是好话。

      果然,段云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角一弯:“是啊,所以为了避免爹被咱们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你得多努力找找赚钱的办法……今天晚上你的功课多加一个时辰,你索性把《大昭经济术》读完,明天我一起考你。”
      悠悠手一抖,伞歪了:“姐……不要吧……”
      段云暮扬眉一笑,灵巧地错开半步,躲开了从伞面上滚下来的水珠。

      “苛政猛于虎,家姐猛如狼啊……”
      悠悠暗戳戳地在后面叹气,一口气没到底,忽然目光一凝。
      脚下的雨水积成了一个水洼,段悠悠刚刚一低头,刚好看见一个黑影从水面的倒影上一闪而过。
      ——有人在跟踪她们。
      她面色不变,快走两步追上了段云暮,同时凝神,灵气上涌,将五感放到最大。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沿街的墙头,原本冬天冻死了一半的藤蔓突然原地鼓胀起来。
      段悠悠走一步,干枯的藤蔓开始泛出翠绿色的光泽,两步,那藤蔓转瞬之间就像是有了生命,缓缓蠕动起来,三步,藤蔓顺着墙檐疯长,薄薄的墙面似乎快要托不住它。
      躲在樯下的跟踪者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惊慌道:“头儿。我、我怎么感觉……刚刚这儿的藤蔓,怎么跟现在的不太一样?”

      藤蔓又不动了,墙内墙外一片寂静。
      领头人一抬头,赫然正是早上在杜大娘早点铺的神秘黑衣人之一。
      下一刻,他瞳孔一缩,多年来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立刻低喝道:“全体后撤!”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未落,空中响起一声少女清脆的笑声,墙头的藤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张开自己在须臾间长成的身躯,劈头盖脸地冲樯下的人砸下来。
      呼吸之间,五个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撂倒了一排,藤蔓灵活地从他们的手足之间穿过,把他们整整齐齐地吊起来,头下脚上地在屋檐下排了一排。

      头脑充血让视线迅速地模糊起来,领头人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抬起头,看见十几步远处的大街上,青罗裙、双螺头的段悠悠忽然停下脚步,冲着他笑了笑。
      领头人目眦欲裂——是她!
      段悠悠竖起一根手指,无声地冲着他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藤蔓跟随她的心意而动,立即密密匝匝地缠住了领头人的口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丰乐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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