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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家人 跟梦一样 ...

  •   前妻来的时候,武汉正在下雨。
      方知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沈昕言的工作室里帮她整理画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
      沈昕言注意到了。
      “谁啊?”
      他沉默了一秒,说:“她。”
      沈昕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继续低头画图。
      电话很短。他嗯了几声,说了几句“好”“知道了”,就挂了。
      “她要来武汉,”他说,“看小宇。”
      沈昕言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言言。”
      “嗯?”
      “你……不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她说,“应该的。妈妈,来看儿子,应该的。”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昕言低下头,继续画图。
      可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半天没动。
      三天后,前妻到了。
      方知年去机场接的。
      飞机晚点,他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
      前妻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还是那头卷发,还是那种走路的姿态,只是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有了白发。
      “方知年。”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瑶。”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尴尬。十几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法院门口,签完离婚协议,各自转身走人。
      “儿子呢?”她问。
      “在学校,”他说,“今天有课,晚上聚。”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是武汉的街道,陌生的风景。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前方。
      “你过得怎么样?”她忽然问。
      “还行,”他说,“你呢?”
      “挺好。”
      又是沉默。
      车子开过武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他在这里上学?”
      “嗯,计算机系。”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方屿来了。
      沈昕言也来了。她本来不想来的,但方知年打电话给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
      “言言,你来吧。她……她一定要见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餐厅,方知年订的包间。沈昕言到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在了。
      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卷发,瘦,眉眼间和方屿有几分相似。穿着件米色的风衣,坐得很直,有种说不出的矜持。
      她站起来,看着沈昕言。
      “你好,我是林瑶。”
      “沈昕言。”她点点头。
      “听老方说是你帮我们找到了儿子,特别想见面感谢一下。”
      “机缘巧合,巧合。”
      两个人握了握手,很客气,很疏离。
      方屿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表情有点复杂。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林瑶一直在问江屿的事,问他小时候怎么过的,问他奶奶对他好不好,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江屿一一回答,话不多,但都答了。
      方知年偶尔插几句话,问林瑶在法国怎么样,孩子怎么样。林瑶说都好,女儿读中学了,法语比中文好。
      沈昕言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
      她看见方知年给林瑶夹了一次菜,很自然的,像是习惯。她看见林瑶看方知年的眼神,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眼神。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瑶说想和方屿单独聊聊。他们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方知年和沈昕言。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
      她站起来,说:“我也该回去了。”
      “言言……”
      “没事,”她笑了笑,“你陪他们吧。应该陪一下。”
      她拿起包,往外走。
      他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她的手。
      “言言,你别多想。”
      她回过头,看着他,抱了他一下。
      她说,“知年,她大老远来,方屿也需要你在场,你先安心陪他们。”
      他回抱了她,很用力,“我尽快回来。”
      她轻轻抽回手,转身走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她站在门口,看着雨丝密密地落下来,忽然觉得有点冷。
      手机响了,是顾盼兮的消息。
      “妈妈,见面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还好。”
      那边很快又发:“你还好吗?”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个问号,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很久,她回:“还好。”
      两个“还好”,连她自己都不信。
      接下来的几天,方知年忙得脚不沾地。
      林瑶住在酒店,每天都要见方屿。方屿要上课,要陪妈妈,时间排得满满的。方知年夹在中间,这边要陪前妻,那边要安抚儿子,还得抽空应付学校的事。
      沈昕言忽然就闲下来了。
      以前他每天都来工作室,待一两个小时,喝杯咖啡,说说话。现在三天没来了,只有几条消息,都是“在忙”“晚点聊”“想你”。
      她看着那些消息,回了“好”“没事”“忙你的”,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画图。
      画着画着,笔又停了。
      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去看手机。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他是忙,应该的。前妻大老远来,他陪着很正常。方屿刚找到妈妈,需要时间相处。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她也说不清。
      晚上,顾盼兮回来了。
      女儿一进门就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妈妈,你不高兴。”
      沈昕言愣了一下:“没有啊。”
      “有,”女儿说,“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往下耷拉,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沈昕言没说话。
      顾盼兮在她旁边坐下。
      “是因为方叔叔吗?”
      沈昕言想了想,点点头。
      “他前妻来了,他这几天一直陪着。”
      女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洞彻。
      “妈妈,你吃醋了?”
      沈昕言愣住了。
      吃醋?
      她想了想,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不是吃醋,”她慢慢说,“就是……忽然被冷落了,有点不习惯。”
      女儿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方叔叔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忙,说晚点聊。”
      “就这些?”
      “就这些。”
      女儿皱起眉头。
      “妈妈,我觉得你应该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需要他,”女儿说,“说你被冷落了,不舒服。你不说,他不知道。”
      沈昕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了?”
      女儿也笑了。
      “我本来就很懂。”
      沈昕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了兮兮,你之前喜欢方屿的,”她说,“我不会是给你添乱了吧。”
      女儿看着她,目光里有点心疼。
      “妈妈,你别老是替别人想。你也替自己想想。我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早就移情别恋了,方屿那个人吧当弟弟还行,可能是对他的亲切感,命运中的亲情误导了我。”
      沈昕言瞪大眼睛“移情别恋?谁啊?带来见见。”
      “哎哎哎!转移话题哈,别聊我,等我有谱的才会带来,现在还没谱。”
      “你别学林晓棠啊,你…”
      “晓棠阿姨多好,我不想学你哈哈恋爱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女儿的话。
      替自己想想。
      这几天方屿也在想事情。
      这几天,他一直陪着林瑶。吃饭,逛街,说话。他听她讲这些年的事,讲她在法国的生活,讲她的法国丈夫,讲她的小女儿。
      她对他很好,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给他买衣服,问他喜欢吃什么,说想补偿他。
      他都接受了。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那天晚上,他终于问出口。
      “妈,你和我爸,为什么离婚?”
      林瑶愣住了。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我吗?”他问。
      林瑶的眼眶红了。
      “不是,”她说,“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林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
      说她自责,说他愧疚,说两个人谁都不敢提,谁都不敢说,最后就说不出口了。说那个后来的孩子,说她知道那不是他的,他也知道她知道。说那些年,两个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说到最后,她哭了。
      “小屿,对不起,”她说,“是我们没处理好。”
      方屿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妈妈?她那时候刚失去一个孩子,精神恍惚,做了错事。
      怪爸爸?他忍受了那么多,什么都没说。
      怪奶奶?因为失去儿子把他捡回去当孙子养。
      他谁都不能怪。
      可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学校操场坐了很久。
      顾盼兮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
      “我猜你可能在这儿。”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顾盼兮忽然问:“屿弟,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沉默着。
      “因为突然有了陌生的爸妈?”
      他摇摇头。
      “那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爸妈离婚,是因为我。”
      顾盼兮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开始说。说他妈妈的酒醉,他爸爸的奔波,说那些年的沉默和隐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想要个完整的家。小时候跟奶奶过,看着别人家有爸爸妈妈,特别羡慕。后来知道自己是孤儿,更想了。现在找到了他们,才知道,他们是因为我才离婚的。我还是没有完整的家。”
      顾盼兮听着,眼眶有点热。
      “方屿,”她开口,“那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
      “你那时候那么小,”她说,“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
      “而且,”她继续说,“现在你找到了他们,他们也都还在。完整的家,不是可以重新建吗?”
      他愣了一下。
      “你爸和我妈,”顾盼兮说,“他们在一起了。以后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是一家人。你当我弟弟,我当你姐姐。这不也挺完整的?”
      方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凭什么当我姐姐?”
      顾盼兮瞪他一眼。
      “我比你大三岁!当然是姐姐!”
      江屿笑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顾盼兮,谢谢你。没有你我好像都找不到父母,还要谢谢沈阿姨,她很细心。”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妈。谢谢你们。”
      顾盼兮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不客气,”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天晚上,方知年终于有空给沈昕言打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准备睡觉。看见是他的名字,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言言,”他的声音有点疲惫,“睡了吗?”
      “还没。”
      那边沉默了一下。
      “这几天……对不起。”
      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疏忽你了,”他说,“林瑶来了,方屿那边也要顾,我有点焦头烂额。但我应该抽时间陪你的。”
      她还是没说话。
      “言言,你生气了吗?”
      她想了想,说:“没有生气。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什么时候回家来,”她说,“忽然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言言,我明天就回来,小宇终于不纠结了,我明天就回来陪你。”
      她愣了一下:“那我等你。”女儿说了,要直接。
      “言言,”他打断她,“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些天我一直非常想着,”他说,“但是陪着小宇住在这里,疏忽了你。”
      她的眼眶有点热。
      那边笑了,笑声轻轻的。
      “小宇说他可以偶尔跟我们一起住,”他说,“可以么?”
      “当然可以!”
      “谢谢兮兮,小宇说兮兮去开导他了,说一家四口,他有一个完整的家。有我们有姐姐。”
      原来,又是兮兮,沈昕言突然觉得想哭,她以为她在呵护兮兮,没想到兮兮一直在保护她。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那家咖啡厅。
      林瑶已经在那儿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朝她点点头。
      沈昕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你肯来。”林瑶说。
      沈昕言没说话,等着。
      林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沈昕言,我知道你是方知年现在的人。我不想来打扰你们,但我有些话想说。”
      沈昕言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林瑶说,“对他,对孩子,对我自己。那些年,我们过得很糟。我怪他,他怪我,谁都不肯低头。后来我走了,让他一个人背了那么多年的愧疚。”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来求同情的,”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个好人。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没再找过。他心里有你,从年轻时候就有。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懂的,他有时候会说梦话。”
      沈昕言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林瑶,”她开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林瑶看着她,目光很坦诚。
      “因为我想让他幸福,”她说,“我没能给的他,希望你能给。”
      沈昕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的。”
      林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对小屿好。他跟我说,你们对他很好,像家人一样。”
      沈昕言点点头。
      “他是个好孩子,本来以为能成为我女婿,”她说,“总之都是一家人。”
      林瑶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昕言,你是个好人。他找到你,值得。”
      沈昕言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
      “你也好好的,”她说,“在法国,照顾好自己。”
      林瑶点点头,松开手,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飞机不等人。”
      沈昕言送她到门口。
      林瑶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沈昕言。”
      “嗯?”
      “祝你们幸福。”
      沈昕言看着她,点点头。
      “谢谢。”
      林瑶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沈昕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下午,方知年带着方屿的行李回来,方屿送走妈妈,直奔北京继续陈默的项目。
      方知年进门的时候,沈昕言正在画图。听见门响,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回来了?”她问。
      他走过来,把行李放下,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言言。”
      她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这几天让你一个人。”
      她摇摇头。
      “没事。”
      “有事,”他说,“你有事。我看得出来。”
      她笑着“好吧,看你的表演。”
      他握住她的手。
      “言言,”他说,“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你。我不想再等了。”
      他抱起她去卧室。
      “方知年,你放我下来,你不想等什么,大白天的…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一周后,方屿从北京回来,四个人一起吃饭。
      方知年做的饭,沈昕言打下手,顾盼兮和方屿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顾盼兮探进头来:“妈妈,好了没?饿死了!”
      “马上。”
      女儿缩回去,又跟方屿叽叽咕咕说些什么。
      沈昕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方知年看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也笑了“一儿一女,人生赢家。”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顾盼兮忽然举起杯子:“来,我们碰一个!”
      四个人都举起杯。
      “为了什么?”方屿问。
      顾盼兮想了想,说:“为了咱们一家四口。”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为了咱们一家。”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昕言看着他们,看着方知年,看着女儿,看着方屿,心里忽然满满的。
      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满,是经过了很多、沉淀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满。
      稳稳的,暖暖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有星星在天上闪。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的孤独,想起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想起女儿说“你还有我”,想起他站在霞光里的样子,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
      现在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她在他怀里。
      “方知年。”
      “嗯?”
      “你找到儿子了,高兴吗?”
      他想了想,说:“高兴。”
      “那你找到我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笑了。
      “更高兴。”
      她也笑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宁。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十二声的时候,她忽然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和这个人,和这俩孩子,在这个城市里。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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