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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晚霞很美 迷雾拨开 ...

  •   那天下午的晚霞,是沈昕言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次。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体验店染成温暖的色调。材料区的木板染上了金边,样板间的白墙变成了淡粉色,连角落里发财树的叶子都泛着柔和的光。
      沈昕言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回店里。
      刚走到门口,小唐提着包匆匆跑出来:“昕言姐我晚上临时聚餐,先下班了,店里来了一个人,就剩他一个了,麻烦您接待一下…”声音随着她跑远逐渐淡去。
      沈昕言说“好的,你慢点慢点…”摇摇头“咖啡咖啡…”
      给小唐也带了一杯咖啡还没来得及给她。
      她推开门,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方知年站在材料区的那排展架前面,背对着她,正在看那些板材的样品。晚霞的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的鬓角。
      那鬓角,有几根白发。
      就那几根,在霞光里泛着细细的光,像镀了一层金。
      沈昕言站在那里,手里的咖啡忘了放,呼吸忘了调,心跳忘了数。
      她看着他,看着那几根白发,看着那张被霞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梦。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现在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可这个轮廓,让她眩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这一屋子的霞光。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从眼睛里漾开,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漫过整张脸。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藏不住、也不想藏的笑。
      沈昕言被那个笑容淹没了。
      是真的淹没。像潮水涌上来,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最后漫过头顶。她整个人溺在那笑容里,呼吸都忘了。
      “沈昕言。”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咖啡。
      “方……”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来了?”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霞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来武汉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看着她,那个笑容还在,更深了一点。
      “我回去深圳后,又去了西安,见到了林晓棠。然后我就决定调来武大了,”他说,“客座教授。”
      沈昕言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近,他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见了林晓棠,这意味着他知道了自己全部的过往。
      晓棠竟然没有提。
      他忽然出现在这里,站在晚霞里,笑着。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的感觉。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窗外的晚霞更浓了,橘红色的光把他们俩都染成了暖色调。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台展示屏在无声地播放着绘家的宣传片。
      沈昕言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剧烈的心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老酒一样的东西。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一种很确定的、很坦然的,喜欢。
      “沈昕言,”他说,“我能抱抱你吗?”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点了点头,她也想验证一下梦中的感觉,怪就怪今天的晚霞太美。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轻轻的,暖暖的。
      他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上有淡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好熟悉。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咬牙坚持,好像都无所谓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满屋子的霞光里,很久很久。
      “今天晚霞很美,我们去东湖边看晚霞吧?”沈昕言打破尴尬。
      “你喜欢晚霞?”
      “喜欢,有晚霞的时候,东湖像是橘子海。”
      果然,橘子海。天空是橘色的,湖面是橘色的,美到犯规,沈昕言觉得自己今天也像晚霞一样犯规,脑海里充斥这粉橘色。
      “好美!”方知年鼻子突然有点酸,世界原来这么美。
      他看向沈昕言,晚霞倾泻而下,在她身上流淌成一条柔软的河。光线穿过她耳畔的发丝,将每一根碎发都镀上细碎的金边,像风中轻颤的羽芒。那片粉橘色的光晕沿着她的肩线滑落,在锁骨处汇成一小汪暖色,又顺着衣褶的纹路漫开,最终在她脚边碎成淡淡的影。而她微微垂眸时,那光便在她的眼睫上停留,颤动着,仿佛随时会滴落一滴温热的琥珀。
      沈昕言柔柔的眼波看向他,抚过他苍凉的轮廓,像暮色舔舐荒原,用无尽的温柔裹住了他一身疲惫。
      他们缓缓的在东湖边转了大半圈,方知年把自己从20岁讲到了40岁,东湖从橘色的海变成带着些紫色的蓝调世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也特别想一个人。”
      她等着。
      “我儿子,”他说,“今天是他生日。”
      沈昕言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儿子的事。她只知道他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在法国。儿子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她斟酌着词句。
      “他走丢了。”他说。
      沈昕言的心揪了一下。
      沈昕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用自己的手包着,慢慢捂热。
      “那之后,我跟前妻的关系就变了,”他说,“她怪我,他怪我拉着她回国,怨我那天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带着小宇出门。我怪自己,也觉得是我的错。两个人谁都不说,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后来她怀孕了,是女儿,”他说,“但那个孩子……”
      她看着他。
      “失去小宇,有次她喝多了,和谁在一起她自己都不记得,”他说,“后来发现怀孕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没问过她,”他说,“她也从来没说过。我们就这样过下去,谁都不提。但那个孩子越长越大,越长越不像我。她心里知道我知道,我心里知道她知道。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后来她又回了法国,”他说,“我同意了。她说要带孩子走,我也同意了。我知道,她是想离开我,离开早就烂掉的婚姻。”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这十几年,一直在转。”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从武汉转到广州,从广州转到成都,从成都转到昆明,从昆明转到……”他想了想,“反正大半个中国都转遍了。每个地方待一两年,然后就换。不是工作原因,是我自己想找一下小宇。”
      他的目光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揪着。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成都,半夜三点醒来,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开灯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哦,这是成都。”
      她握紧他的手。
      沈昕言的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很多时候也是硬扛着。但至少她有女儿,有那个叫“家”的地方。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她“那天会议上看到你,我的心震颤了。”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停下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找儿子。有一次绝望的醉酒昏睡,梦到了你,梦里的你拉我出深海。”
      她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能把她吸进去。
      “现在我找到了你,就像在深海中,看到了一束日光,然后看到了你,你游向我,伸着手,想拉住张开双臂自由下沉的我。”
      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静静的,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慌了,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这些……”
      她摇摇头,抱住了他。
      “方知年,”她说,声音哽咽着,“要不,我们试着互相陪伴吧。”
      他眼眶也红了,他抱住沈昕言,抱得很紧,很紧。
      晚霞逐渐退去,东湖把整个世界笼在一片水汽里,他的怀抱很暖,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方知年,你儿子,”她说,“他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方清宇。”
      她点点头。
      “我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醒来的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有一个人。他叫孟知年。
      但是在我之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孟知年的人。
      可是梦里,他是我的丈夫。
      梦里孟知年的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温度透过睡衣渗进来。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属于某个人的味道。不是我前夫的味道,所以下午你说你可以抱抱我么,我说可以,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下味道。”
      方知年静静的看着沈昕言。
      “梦里还有很多事。我们去海边,海浪很大,他把我往身后拉了拉。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大海。
      奇怪的是,梦里看不清他的五官。
      当我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周围很陌生。
      像是我走错了房间,睡错了人。
      那个梦太长了。长得像是另一个人生。”
      当时我想,那个世界的沈昕言,她比我幸福吗?”
      “言言…”方知年喊了一声。
      “对,他喊我言言,你说是不是很奇怪。那天见到你,就像是我早就见过你。”
      就像一首歌唱的:
      “走过相同的街道
      呼吸同样味道
      故事慢慢发酵
      回忆开始寻找
      也许命中相邀
      缘分已经来到
      这种默契难以描述
      心底有种预兆
      我早就见过你
      在某个梦境里
      感觉如此清晰
      无法去忘记
      我早就见过你
      命运安排相遇
      这爱如此着迷
      不想再分离”
      “另外一个梦,我梦见儿子走丢,其实我没有儿子。但那个梦太可怕了。梦里儿子,三岁左右,穿着蓝色的小外套,在商场里跑。我就一转身的功夫,他不见了。我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应。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见很多孩子的脸,都不是他。
      后来有人拍我的肩膀,说:“在服务台,有个小孩……”
      我跑过去。
      服务台那里,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人群,
      空的。
      没有人。
      那个梦没有结局。我一直在找,一直在喊,一直没找到。然后就醒了。
      醒来之后,我冲进女儿的房间,把她抱起来。她被我弄醒了,哇哇大哭。后来我每次带女儿去商场,都不敢松手。”
      方知年,震惊的双手扶住了沈昕言的肩膀,“你说他穿着蓝色的小外套?”
      “是的,我的梦经常是彩色的,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没有彩色的梦,你的梦是彩色的么?”
      “小宇走丢的时候穿着蓝色的小外套,言言。”
      方知年眼泪流出来,皱起眉毛“如果二十年前我们遇到,如果是你,难道也要经历一样的过程么?”方知年有点后怕,又有点庆幸,现在自己眼前的沈昕言,没有经历那场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我会在很多深夜里想起你,也许想的太多了,进到了你的梦里。幸好当时不是你。”
      “我也有彩色的梦,梦里经常有个场景,武大的樱花大道,满树的花,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站在树下,背对着我。我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我喊她,她回过头来,脸却是模糊的。然后我醒了,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做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模糊的脸。”
      他伸手轻轻的用手指把沈昕言的眼泪擦干。
      “现在我不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也许现在相遇就是最好的时机。”
      沈昕言点点头。
      他弯下腰,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下去。
      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回应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湖水比天暗得慢一些。最后一抹霞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粼粼的光,随着细浪轻轻晃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有鸟从头顶飞过,看不清是什么,只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也消失在暮色里。
      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天和水都成了墨蓝色,只在极远处,还隐约能看见一条细细的亮线,那是湖天相接的地方,还留恋着刚刚离开的太阳。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东湖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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