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你》稷余

10、不耽误 林晓棠的准

　　离婚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沈昕言睡了个好觉。
　　不是那种累极了的昏睡，是很沉的、很安稳的、一觉到天亮的睡。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她躺在那儿，看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来，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家务的急迫感中醒来。
　　不用做早饭，不用听婆婆的唠叨，不用看他的脸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接下来几天，她像上了发条。
　　先是处理房子的事。顾奕桉搬走了，带走了他的衣服、他的书、他那堆设计图纸。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她没给他机会，直接把门关上了。
　　然后是收拾东西。把那些用不上的、看着碍眼的、属于过去的，统统扔掉。婆婆留下的那些熬药的砂锅、生男孩的食谱、各种瓶瓶罐罐，她装了两个大袋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站在垃圾桶旁边，她忽然想起这些年的委屈，怕顾奕桉为难选择自己受的罪，现在想想，爱这种东西有保质期。
　　顾盼兮那几天一直在家，看着她忙进忙出，偶尔搭把手。
　　“妈妈，这个还要不要？”
　　沈昕言看了看，是顾奕桉和她的结婚照，大的，装在镜框里，落了灰。
　　“扔了。”
　　女儿点点头，抱起那个大镜框，往外走。
　　七月，顾盼兮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沈昕言正在网上看房子，门铃响了。她去开门，是快递员，要求找顾盼兮。
　　“妈妈，谁啊？”
　　她没说话，把兮兮拉到门口，打开手机拍视频。
　　顾盼兮接过来快递，跳了起来，抱住妈妈。然后她撕开快递，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昕言。
　　“妈妈。”
　　沈昕言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武汉大学，”顾盼兮说“送给你的礼物。”
　　沈昕言接过那张通知书，看着上面的字，武汉大学。红彤彤的印章盖在右下角，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热了。
　　她考上过的那所学校，她放弃了的那个地方。
　　顾盼兮抱住她，“我替你去了。”
　　沈昕言抱着女儿，没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女儿选这个学校，不是偶然。
　　那天晚上，她们出去吃饭庆祝。点了一桌子菜，母女俩边吃边聊。聊到一半，顾盼兮忽然问：“妈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武汉？”
　　沈昕言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说什么？”
　　“我说，”女儿看着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武汉？”
　　沈昕言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在那边上学，你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顾盼兮说，“而且你以前不是考上过武大吗？现在有机会了，不想再去那边看看？”
　　沈昕言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的工作……”
　　“你那个工作，干了十几年了，烦不烦？”女儿打断她，“你不是一直说想自己做点什么吗？现在不是正好？”
　　沈昕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孩子说的，跟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这几年，她一直在做一件事。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陪女儿，剩下的时间，她都用来做这件事。
　　当年在武大读研的时候，她学的就是设计。后来休学，生孩子，放弃学业，但她没完全放下。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学着，画着，攒着。一开始只是爱好，后来变成了一种寄托。
　　她想，万一有一天，她可以靠这个吃饭呢？
　　万一呢？
　　这个“万一”，她准备了六年。
　　证书考了几个，作品攒了一堆，业内的人认识了一些，市场行情摸了个大概。她知道现在设计行业什么样，知道什么样的业务好做，知道怎么起步，知道怎么活下去。
　　她只是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女儿。当然除了林晓棠。
　　沈昕言第一次见到陈默，是六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候她刚发现顾奕桉不对劲，刚听见那个梦话里的“薇”，刚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那天林晓棠神神秘秘地约她出来，说是介绍个朋友认识。
　　“什么人？”她问。
　　“搞IT的，”林晓棠说，“我同学，自己创业做软件。你不是一直念叨想学软件吗？人家是专家。”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多认识个人。
　　那天的雨很大，她赶到咖啡馆的时候，裤脚湿了半截。陈默已经在那儿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台电脑，正低头敲键盘。
　　林晓棠介绍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就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
　　“你想学什么软件？”他问。
　　她说了一串名字。他点点头，打开电脑，开始给她演示。
　　那天晚上讲了两个小时。从软件基础讲到行业趋势，从设计理念讲到市场需求。他讲得很认真，她听得也很认真。雨什么时候停的，他们都不知道。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其实可以做个APP。”
　　她愣了一下：“什么APP？”
　　“室内设计的，”他说，“帮普通人自己设计房子那种。你刚才说的那些痛点，用户不懂设计，请设计师太贵，自己弄又怕翻车，这些都可以用技术解决。”
　　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但只是动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在婚姻里，还在隐忍，还在等女儿长大。那些想法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芽。
　　他们加了微信，后来偶尔聊几句。他发来一些行业动态，她发去一些设计想法。
　　直到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的那个APP，我想认真聊聊。”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深夜。顾奕桉又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那颗埋了很久的种子。
　　陈默回得很快：“好。”
　　接下来三年，是秘密进行的三年。
　　白天上班，晚上陪女儿，周末应付公婆，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件事。和陈默通电话，讨论产品逻辑，画原型图，一遍一遍修改设计方案。
　　她不懂技术，陈默就一点点教她。从产品经理是干什么的，到用户画像怎么做，到交互逻辑怎么设计。她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
　　“你干嘛这么拼？”有一次陈默问她。
　　她想了想，说：“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没再问。
　　后来她知道，他那段时间也不好过。创业三年，融了两轮资，合伙人闹掰了，公司差点倒闭。最难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睡了两个月。
　　但他们都没放弃。
　　她继续画她的设计稿，他继续写他的代码。一周通一次电话，一个月见一次面。讨论产品的时候，两个人都很认真；讨论完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工作里。
　　APP的名字是她起的，叫“绘家”。
　　英文名叫“HuiHome”，谐音“回家”。她喜欢这个名字。
　　最后一版代码是今年五月写完的。
　　那天陈默发来消息：“完工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三年了。数不清个日夜。无数个视频会议，无数版被推翻重来的设计稿，无数次的讨论、争吵、妥协、坚持。
　　终于完工了。
　　“什么时候上线好了？”她问。
　　“不如等你工作室开业？”他说，“一起。”
　　九月底，工作室开业那天，陈默从北京飞过来，林晓棠从西安飞来。
　　顾盼兮去买了蛋糕，她拎来了香槟。
　　“工作室开业，APP上线，”晓棠说，“双喜临门。”
　　她看着他和她，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顾盼兮在旁边起哄：“妈妈，你们三个合伙人，得喝一个，我帮你们拍照！”
　　她倒了三杯，递给晓棠和陈默一杯。三个被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口香槟喝下去，有点酸，有点甜，还有一点点涩。像这三年的味道。
　　那天，APP正式上线。
　　林晓棠有工作在身，不能待太久，沈昕言跟陈默在工作室里，守着电脑，看着后台数据。
　　上午十点，第一个用户注册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从0变成1，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三年了。这颗种子，终于发芽了。
　　林晓棠发来信息说：“恭喜。”
　　“同喜。”她回复。
　　那天陈默跟她聊到很晚。聊产品，聊未来，聊这些年走过的路。他讲他的创业经历，她讲她的设计理念。她忽然问他：“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甘心，”他说，“那种不甘心，我也有。”
　　她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他走了，回酒店。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那些画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看着窗外安静的夜色。
　　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路人。没想到，这个人会陪她走这么久。
　　十一月初，APP用户突破一万。
　　那天陈默又来了，说是来武汉出差，顺便看看她。他们坐在工作室里，对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
　　“下一步怎么打算？”他问。
　　她想了想：“想做个线□□验店，让用户能摸到材料，看到实物，然后把供应链、落地都串起来。”
　　他点点头：“需要投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他算了一会儿，说：“我这边可以投一部分。”
　　她愣了一下：“你？”
　　“怎么，不行？”
　　“你公司不是……”
　　“公司是公司的，”他说，“这是我自己想投的。”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多想，”他移开目光，“我就是觉得这个项目有前途。”
　　她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的白头发多了不少。这几年，他也没少操心。
　　“陈默，”她开口，“谢谢你。”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客气。”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昕言。”
　　“嗯？”
　　“你变了很多。”
　　她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他想了想，说：“眼睛里有光了。”
　　她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十二月底，用户突破五万。
　　那天武汉下了第一场雪。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手机响了，是陈默的微信。
　　“看到后台了，恭喜。”
　　她回：“同喜。”
　　他又发：“年后我想来武汉待一段时间，一起把体验店做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个“好”。
　　雪还在下，不大，稀稀拉拉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晚上顾盼兮过来，母女俩煮了火锅。热气腾腾的，吃得满头大汗。
　　“妈妈，”女儿忽然问，“那个陈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沈昕言呛了一下。
　　“你瞎说什么？”
　　“他那么帮你。”女儿看着她。
　　“林晓棠还一直在帮我呢，你爸爸反而不帮我。世间的关系不是只有爱情。事业追求和不甘心也是一种动力，他需要成功，我需要饭碗。”沈昕言说。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兮兮，你不会因为你爸爸的原因不想谈恋爱吧？遇到合适的就谈一谈，爱情是存在的，只是保质期不同，当然你从我这里找经验的话，我的经验就是别为了别人勉强自己。”
　　“妈～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她洗完碗，擦干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