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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说我是贱役,我用郑玄注教她做人 被骂贱役 ...


  •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婉睁开眼,盯着低矮的房梁,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去司籍司点卯,继续整理那堆旧档,抽空把《兰亭序》剩下的利息背完——系统给的最后期限是明天。

      正想着,门外传来春杏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林典记,您醒了吗?奴婢给您端姜汤来了!”

      林婉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进来吧。”

      门推开,春杏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她今日脚步格外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把碗往林婉手里一塞,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喝。

      林婉被她看得发毛,喝了一口姜汤,问:“怎么了?一大早这么高兴?”

      “林典记,您还不知道吧?”春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外面都传开了!说您把那份损毁的文书补得天衣无缝,郑司籍都挑不出错来!昨儿个司籍司的人都在议论,说林典记深藏不露,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刻竟有这般本事!”

      林婉端着碗,沉默了两秒。

      她确实没想到,只是补了一份文书,居然能传成这样。这宫里的人,平日没事做吗?一点小事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还有更厉害的呢!”春杏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门下省那边也有人传,说昨儿个去补文书的那个掖庭女官,字写得比他们那儿的老录事还工整!周录事亲口说的,说那笔字没有十年苦功写不出来!”

      林婉一口姜汤差点呛着。

      十年苦功?她只是用系统借了个“唐代官场楷书精通”而已。这误会可大了。

      她把碗递还给春杏,擦了擦嘴角:“行了,别瞎传。我就是运气好,小时候练过几天字。”

      春杏接过碗,一脸“您就谦虚吧”的表情:“林典记,您就别瞒着奴婢了。奴婢跟了您两年,以前可从不知道您字写得这么好。您这是……藏拙吧?”

      林婉心里一跳。

      藏拙——这个词,昨天郑司籍也说过。

      她看了春杏一眼,这小丫头笑得没心没肺,显然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行了,收拾收拾,该去点卯了。”林婉站起身,把那根素银簪插好,理了理衣裙。

      春杏连忙放下碗,帮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嘴里还念叨着:“林典记,您今天肯定更有面子,那些以前爱搭不理的,今儿个准得换副脸……”

      林婉没接话。

      面子?她不需要这个。她需要的,是低调,是站稳脚跟,是把那个系统摸清楚,是——活下去。

      出了门,春杏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往司籍司走。

      穿过掖庭的巷道时,迎面走来两个穿浅青色衣裙的女官,品级比林婉高不了多少,像是司乐司的人。她们看见林婉,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从旁边快步走过。

      走得远了,林婉听见背后传来极轻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就是她?”

      “嗯,听说补好了中秋宴的文书……”

      “真的假的?那种要紧东西,她一个典记……”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运气……”

      林婉脚步不停,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八卦这东西,果然古今通用。前世她在公司茶水间听过无数回,没想到穿越到大唐皇宫,还是逃不掉。

      春杏在旁边哼了一声:“林典记,您别理她们。就是眼红。”

      林婉笑了笑,没说话。

      眼红?这才哪到哪。等以后真做出点什么事,眼红的人还多着呢。

      到了司籍司,林婉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依旧光线昏暗,几排架子堆满卷宗。郑司籍已经坐在案后,正低头翻阅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上前行礼:“司籍司典记林婉,见过郑司籍。”

      郑司籍“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继续翻手里的卷宗:“昨日文书补得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从郑司籍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难得的肯定。林婉心里微微一松,低头道:“多谢大人。是属下分内之事。”

      郑司籍没接话,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把一份卷宗推到案边:“今日有新差事。这批旧档,是贞观三年的掖庭支出账目,有几处需要核对《礼记》郑玄注——当年采买祭器,引了不少礼制条文,得一一对照原文。你去书阁借一套《礼记》郑玄注来,把这几页核对清楚。”

      林婉上前接过卷宗,翻开看了看。账目倒是清晰,只是边上用朱笔标注了“查《礼记·曲礼》”“查《礼记·月令》”等字样,确实需要对照原典。

      “是,属下这就去。”

      郑司籍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公务。

      林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郑司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书阁那边,掌阁的是孙内人。她……不太好说话。你自己小心些。”

      林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郑司籍已经埋首批阅文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心里微微一凛,应了声“是”,推门出去。

      春杏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迎上来问:“林典记,郑大人说什么了?”

      林婉把卷宗收好:“让我去书阁借书。你先回去忙吧,不用跟着。”

      春杏点点头,又嘱咐一句:“那您小心些,书阁那边……听说孙内人脾气怪得很。奴婢听人说,她以前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里犯了事,才入的宫。心里憋着气,看谁都不顺眼。”

      林婉心里记下,顺着记忆里的路往书阁走去。

      掖庭的书阁在西北角,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灰瓦青砖,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写着“藏书阁”三个字。楼前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早春的风里瑟瑟作响。

      林婉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是几排高高的书架,架上塞满了卷轴和线装书,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

      青色官服,面容消瘦,颧骨高高突起,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挑剔和怨气。她正用一块旧布擦拭一枚印章,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扫了林婉一眼,又低下眼皮,继续擦她的印章,像是没看见来人。

      林婉上前几步,在柜台前站定,按规矩行礼:“司籍司典记林婉,奉命前来借阅《礼记》郑玄注一套,核对旧档所用。”

      那女官——孙内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这次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让林婉想起郑司籍第一次见自己时的眼神——审视,挑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但比郑司籍更多了一股怨毒,像是积压了多年的火气,随时要找地方发泄。

      “司籍司?”孙内人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昨儿个补文书那个?”

      林婉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孙内人把印章放下,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悠闲,语气却越发阴阳怪气:“林典记是吧?九品典记,入司籍司两年有余。奴婢记得没错的话,典记的差事,是抄抄写写,归整文书,对吧?”

      林婉点头:“是。”

      “那怎么突然要借《礼记》郑玄注了?”孙内人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这书,可是给讲经博士备着的。你们掖庭女官,平日抄写文书,认得几个字就够了,用得着看注疏?看得懂吗?”

      林婉心里一沉。

      这话说得难听,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九品小官,不配借这种书。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尽量让语气平和:“回孙内人,属下奉命核对旧档,其中多处引用《礼记》条文,郑司籍亲口交代,需借原典对照。若孙内人不信,可派人去司籍司问询。”

      孙内人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问询?奴婢可没那个闲工夫。只是林典记,您也知道,这藏书阁的书,都是有数的。借出去容易,还回来难。万一有什么闪失……”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婉身上溜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您一个九品典记,俸禄微薄,一个月就那么几贯钱,万一丢了书,赔得起吗?再说了,这书阁里的书,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您要借的是郑玄注,那可不是寻常书,是前朝传下来的善本,值多少钱您知道吗?”

      林婉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

      这是明摆着的刁难。丢书?她连书都没拿到手,就开始说丢书的事了?分明是不想借,故意找茬。

      她忍了又忍,声音还是微微绷紧:“孙内人放心,属下会小心保管,用完即还。若有损坏,按规矩赔偿便是。”

      “赔偿?”孙内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踱到林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典记,您怕是不知道,这种善本,不是拿钱能赔得起的。再说了——”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刺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您一个贱役,看什么注疏?认几个字就以为自己读书人了?奴婢在这书阁待了二十年,见的多了。那些个典记、掌记,来借书时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书还回来,缺页的缺页,污损的污损,还有偷偷撕了夹带出去的!真当自己是读书种子了?呸!”

      贱役。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婉心里。

      她前世在公司里,听过无数类似的词——“新人”、“外包的”、“没经验的”、“干活的”……每一个词背后,都是轻视,是不屑,是把你踩在脚底下的优越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这些词把你划进另一个圈子,告诉你:你不配,你不属于这里。

      没想到穿越到大唐,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地方,还是躲不掉。

      她抬起头,直视孙内人的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算什么东西?

      孙内人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多年的怨气都撒出来:“奴婢告诉你,这书阁里的每一本书,都比你们这些贱役金贵!你们碰过的书,奴婢还得一本一本检查,有没有少页,有没有污损,有没有被你们这些不识货的糟蹋了!你们当自己是谁?真以为识几个字就能读书了?做梦!”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书架的小宫女,听见动静,悄悄抬起头看过来。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带着恐惧,更多的人,是那种看热闹的兴奋——又有好戏看了。

      她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婉身上。

      林婉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可以选择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前世她忍过无数次,忍到麻木,忍到放弃。忍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因为真的没办法才忍,还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但现在——

      她想起靖王的话:“入了局,要么死,要么让自己值钱。”

      她想起自己昨晚对着那盏油灯时下的决心:这一世,是为自己而战。

      忍?

      不。

      她不想再忍了。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叮。】

      脑海里传来那声熟悉的提示音。

      紧接着,淡蓝色光屏无声展开,悬浮在她视线前方。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检测到宿主遭受言语羞辱。】
      【可借贷知识:《礼记》郑玄注全解(含郑玄生平、注疏体例、历代评价、原文背诵及句读解析)】
      【借贷条件:支付利息——背诵《诗经·小雅·鹿鸣》全文,一字不差。】
      【利息支付期限:三日内。】
      【备注:本次借贷将消耗宿主当前全部知能点余额,且利息不可分期。】
      【是否借贷?】

      林婉盯着那行字,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全部知能点?利息不可分期?

      这意味着,如果这次借贷后三天内遇到新的危机,她将没有任何储备可用。而且必须一次性背完《鹿鸣》,没有缓冲。

      代价不小。

      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孙内人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兴奋的目光,看着这间昏暗压抑的书阁。

      她不是前世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社畜了。

      她有系统,有知识,有——选择。

      点“是”。

      光屏闪烁:

      【借贷申请已受理。知识传输中……】

      熟悉的温热“水流”灌入脑海。这一次的信息量比前两次更大——郑玄的生平、他注遍群经的艰辛、他如何在党锢之祸中被囚禁却仍坚持著述、他对《礼记》的解读如何成为后世标准、每一段注疏的原文、每一处句读的讲究、历代学者对他的评价、郑玄注与其他注本的异同……如潮水般涌来,在她脑子里迅速沉淀,成为她“自己的”东西。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等传输结束,林婉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孙内人那张刻薄的脸上。

      她还在喋喋不休:“……所以说啊,林典记,您还是请回吧。这书啊,不是您该碰的。您回去跟郑司籍说,就讲奴婢说的,要核对《礼记》,让司籍司那几个读书人自己来,您一个典记,跑腿就够了。反正你们这种人,也就配跑跑腿——”

      林婉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急不缓:

      “孙内人方才说,奴婢是贱役,不配看注疏。那奴婢想请教孙内人一句——《礼记·曲礼》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孙内人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羞成怒取代:“你……你一个贱役,也敢考校奴婢?”

      林婉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往下背: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郑玄注云:‘礼主于敬,故首言毋不敬。俨若思,言人君容貌当俨然若有所思也。安定辞,谓言语安详,不躁妄也。能如此,则可以安民矣。’”

      她背得一字不差,语调平稳,目光直视孙内人。

      孙内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林婉没有停:“郑玄又引《春秋传》曰:‘敬者,礼之本也。’故‘毋不敬’三字,实为《礼记》全书纲领。孙内人在这书阁二十年,每日与书打交道,想来这一段应是烂熟于心的。怎么,奴婢背的,可有错漏?”

      孙内人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婉继续:“那奴婢再请教孙内人——《礼记·曲礼》中,‘若夫,坐如尸,立如齐’一句,郑玄是如何解释的?”

      孙内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呃……”,然后又闭上。

      林婉等了三息,不见她回答,便自己背道:

      “‘若夫,坐如尸,立如齐。’郑玄注云:‘若夫,发语辞。尸,祭祀之尸,坐则端严。齐,谓祭祀之齐,立则恭敬。’此句言君子坐立之容,当如祭祀般庄重。孙内人方才说奴婢不配读书,那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坐如尸,立如齐’六字,孙内人可曾做到?”

      周围那几个小宫女,此刻已经彻底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眼睛发亮,有人甚至往前挪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

      孙内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你一个贱役,怎么可能……你一定是事先背好的!对,事先背好的!故意来刁难奴婢!”

      林婉笑了。

      笑得很淡,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事先背好?”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孙内人,您方才亲口说,奴婢是贱役,不配看注疏。那奴婢若是事先背好,又怎会知道您今日会刁难奴婢?难不成奴婢有未卜先知之能?”

      孙内人彻底噎住。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穿透力:

      “孙内人,您在这书阁二十年,守着满屋子的书,心里憋着气,奴婢理解。您觉得自己本该是读书人,却沦落到这掖庭书阁,给一群‘贱役’管书,您不甘心,您怨,您恨。所以您把气撒在每一个来借书的人身上,用刁难他们来证明——您比他们高贵,您才是真正配读书的人。”

      孙内人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惨白。

      林婉继续说:“可是孙内人,您守着这些书二十年,可曾认真读过一本?您骂奴婢不配看注疏,可您自己,方才那段注,背得出来吗?”

      孙内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林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是为了明理。郑玄注《礼记》,是为了让后人明白礼的本质是敬,是诚,是庄重。可您方才那些话,那些刁难,那些‘贱役’——哪一句,当得起一个‘敬’字?”

      周围一片死寂。

      那几个小宫女,此刻看向林婉的目光,已经不只是震惊,而是——崇敬。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书阁门口传来。

      林婉转过头。

      郑司籍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身深青色官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司籍司的掌记,正探头往里看。

      孙内人看见郑司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郑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您看这……这林典记,方才竟敢——”

      郑司籍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孙内人,落在林婉身上,停留了几息。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然后她转向孙内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孙内人,林典记是奉我之命前来借书。若书阁有难处,可遣人来司籍司说一声,何必与一个小辈为难?”

      孙内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郑司籍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都在点她——林婉是我的人,你刁难她,就是打我的脸。

      她连忙赔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郑大人说笑了,奴婢哪敢为难……只是这《礼记》郑注是善本,借阅有规矩,奴婢多问几句,也是职责所在……”

      “多问几句?”郑司籍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问完了吗?林典记可曾答上来?”

      孙内人的笑彻底凝固了。

      郑司籍点点头,不再看她,转向林婉:“书借到了吗?”

      林婉上前一步,低头道:“回大人,尚未。孙内人……还在核实借阅资格。”

      郑司籍“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孙内人,又扫过那几个躲躲闪闪的小宫女,最后落在那排书架上。

      “《礼记》郑注,我记得是在东二架第三层。”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孙内人若是不便,我让人去取。”

      孙内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敢劳烦郑大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转身往书架走去,脚步踉跄,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

      郑司籍站在原地,等孙内人走远了,才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藏拙是好事。”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婉能听见,“但该亮的时候,别怕。”

      说完,不等林婉反应,她已经转身,带着那两个掌记离开了书阁。

      林婉愣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郑司籍……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一次次护着她?

      孙内人灰溜溜地从书架后出来,手里捧着一套蓝布包裹的线装书,双手递到林婉面前,头都不敢抬:“林典记,这是您要的《礼记》郑注,您收好。一共六册,您点点。”

      林婉接过书,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数目对,多谢孙内人。”

      孙内人连声说“不敢”,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林婉。

      林婉没有多说什么,抱着书转身离开。

      走出书阁,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彻底散了。

      走出没多远,就看见春杏急匆匆地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红了。

      “林典记!林典记!”她喘着气,一把抓住林婉的袖子,“奴婢听说了!您把孙内人……把孙内人……哎呀,太厉害了!”

      林婉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司籍司都传遍了!”春杏两眼放光,“说您在书阁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孙内人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说郑司籍亲自去给您撑腰!林典记,您现在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用力点头:“反正就是太厉害了!”

      林婉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瞎传。我就是借本书,顺便问了两句而已。”

      “那两句问得可太值了!”春杏一脸崇拜,“您是没看见孙内人那脸色,听说青一阵白一阵,后来都灰了!那几个在书阁里干活的小宫女,回去就跟人说了,说林典记背起书来,跟讲经博士似的,一句接一句,孙内人根本接不上!”

      林婉摇摇头,不再接话,抱着书往司籍司走。

      春杏跟在旁边,一路絮絮叨叨,把听来的版本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什么“林典记一口气背了十段郑注”,什么“孙内人吓得腿都软了”,什么“郑司籍进门时孙内人差点跪下”……

      林婉听得哭笑不得,也不去纠正。

      反正这宫里的八卦,向来是越传越离谱。

      回到司籍司,林婉把书放好,开始核对那几页旧档。有了系统传输的知识,她看起郑注来毫无障碍,很快就把几处引用一一对照清楚,用端正的小楷在边上批注完毕。

      正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婉抬头,看见郑司籍走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行礼。

      郑司籍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走到案边,拿起那几页批注过的旧档,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几分。

      “这几处批注,做得很好。”她说,语气平淡,但林婉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分量,“句读准确,引文无误,连郑玄的补充注疏都一并注明了。司籍司里,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不超过三个人。”

      林婉低头:“大人过奖。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郑司籍打断她,“只是恰好背过?还是恰好练过?”

      林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司籍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林婉,你知道吗,我在司籍司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到底。有些人,藏着东西,藏得很深。藏拙不是坏事,这宫里,太扎眼的人活不长。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婉的眼睛:“该亮的时候,也别怕。你方才在书阁,就亮得很好。”

      林婉心里一颤。

      郑司籍这是在……夸她?

      “行了,忙你的吧。”郑司籍把那几页旧档放回案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以后书阁那边,不会再有人刁难你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婉坐在案前,盯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春杏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典记,郑大人说什么了?”

      林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干。”

      春杏点点头,又欢快地去擦她的书架了。

      林婉低下头,继续核对剩下的旧档,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郑司籍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她心里。

      “该亮的时候,别怕。”

      她会的。

      傍晚时分,林婉核对完所有旧档,把书和卷宗整理好,准备明日归还。

      春杏已经先回去烧水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窗。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叶子泛着金色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里开始落锁的信号。

      她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系统里的利息还没支付。

      《诗经·小雅·鹿鸣》。

      她轻声背诵起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背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婉心里一凛,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从窗外经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刻意走了两步?

      她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夕阳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但青石板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林婉心跳加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轻手轻脚走出去,捡起那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拇指大小的东西——

      石蜜。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石蜜。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陌生,却莫名熟悉:

      “不错。”

      林婉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靖王。

      又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今天的事?他派人盯着她?还是……他恰好路过,恰好听见?

      她想起竹林里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想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想起那句“入了局,要么死,要么让自己值钱”。

      她想起今天在书阁里,自己一字一句背出郑玄注时的感觉——那种不再害怕、不再退缩的感觉。

      也许,他说的对。

      让自己值钱。

      她做到了。

      林婉把石蜜收进怀里,纸条小心叠好,贴身放好。

      然后回到屋里,继续背诵剩下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背完最后一个字,系统光屏闪烁:

      【利息支付完成。】
      【下次借贷权限已开启。】
      【当前知能点余额:0点。】

      林婉盯着那个“0”,沉默了几秒。

      全部用光了。

      下次遇到危机,她将没有任何储备。

      但是——

      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嘴角又弯了起来。

      值得。

      夜深了。

      春杏在外间睡熟了,呼吸均匀。

      林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拿出那个装石蜜的布包,就着月光端详。

      石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像凝固的蜜糖,也像——那个人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温度。

      她想起郑司籍白天说的话:“该亮的时候,别怕。”

      又想起靖王那张纸条:“不错。”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暖。

      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月光如水。

      贞观八年的春天,正在悄悄地,把一些东西,种进她心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它正在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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