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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冷面亲王救了我 落水非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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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屋角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些灰白的余烬。空气冷得像冰碴子,每次呼吸都带着白气。
她躺在硬邦邦的窄榻上,盯着低矮的房梁,脑子里过了三秒钟——
我是谁?我在哪儿?昨天发生的是不是做梦?
然后春杏在外面敲门:“林典记,该起了。今儿得去司籍司点卯。”
穿越。贞观。九品女官。丢文书。找文书。系统。借贷。誊抄。
一条条从记忆里浮起来,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不是做梦。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冷得打了个哆嗦。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烧的。
“林典记,您快洗把脸。”春杏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奴婢去尚食局讨了块胡饼,您垫垫肚子。”
林婉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前世,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扛所有事。病了没人递杯水,哭了没人递张纸。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有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烧水、讨吃的、操心她的死活。
这感觉,有点陌生,有点暖,也有点沉。
“春杏。”她开口。
“嗯?”
“谢谢。”
春杏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林典记您说什么呢!奴婢伺候您是应该的!”说完低下头,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林婉没再多说,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有人替她讨来的。
吃完洗漱完,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色女官常服,对着铜镜把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上那根素银簪——原身仅剩的值钱物件。
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林典记,您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春杏歪着头,“就是……好像没那么怕了。”
林婉没接话。
怕?当然怕。
一个现代社畜,穿越到一千四百年前的皇宫,举目无亲,危机四伏,谁不怕?
但她更怕的是,像前世那样,怕着怕着,就放弃了。
春杏带路,穿过狭长的巷道,绕过几道朱红的宫门,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厢房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司籍司。
林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几排架子堆满了卷宗文书,空气里弥漫着墨、纸、霉混在一起的味道。最里面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
青色官服,品级比林婉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就是那种一丝不苟、不好说话的人。
郑司籍。
原身的顶头上司,司籍司的主官。
林婉上前,按记忆里的规矩行礼:“司籍司典记林婉,见过郑司籍。”
郑司籍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剐了一遍。
“听说你昨日落水了。”
林婉心里一紧:“是。属下不慎,惊扰大人了。”
“文书呢?”
“已……已补全,今早交回司籍司了。”
郑司籍看着她,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长得像几年。
然后她缓缓开口:“林典记,你来司籍司多久了?”
“回大人,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郑司籍重复了一遍,“那你也该知道,司籍司的规矩。”
林婉低头:“请大人明示。”
“第一,文书如命。”郑司籍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像钉子,“司籍司掌掖庭一切文书档案,小到宫女名册,大到贡赋账目,错一个字,漏一页纸,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你昨日那件,是中秋宴贡缎的底账,要呈到御前的东西。丢了,你这条命够赔几次?”
林婉后背沁出冷汗:“属下知错。”
“第二,有错不报,罪加一等。”郑司籍看着她,“昨日你落水,第一时间该做什么?来司籍司禀报,请罪,说明情况。你呢?”
林婉哑口无言。
郑司籍说得对。按规矩,她昨天确实应该第一时间来请罪。但她没有。她选择自己偷偷找回文书,偷偷补全,偷偷交回来。
这在郑司籍眼里,是欺上,是隐瞒,是大忌。
“第三。”郑司籍站起身,绕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补的那份,我看不出来?”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笔迹不对。”郑司籍说,“林典记原来的字,我认得。工整是工整,但力道不足,起笔收笔都软。可今早交上来的这份,横平竖直,起落有势,没有三五年苦功写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说吧,谁替你写的?”
林婉僵在原地。
她不能说系统。说了也不会信。但不说,这就是死局——找人代笔文书,比丢了文书更严重。
郑司籍见她沉默,冷笑一声:“不肯说?好,那我换个问法——昨日你落水,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推你?”
林婉一愣:“是……是意外。属下脚下打滑,自己跌进去的。”
“自己跌的?”郑司籍盯着她,“那你手里的文书,是怎么丢的?”
“落水的时候,手松了……”
“丢在哪儿?”
“太……太液池边。”
“太液池边。”郑司籍重复了一遍,“那你的文书,是怎么捞回来的?又是谁替你誊抄的?为什么笔迹完全不同?”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似的扎过来。
林婉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说谎说得太假。郑司籍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谎言。
她只能赌一把——赌郑司籍其实没那么想弄死她。
“大人。”她抬起头,直视郑司籍的眼睛,“文书是属下自己找回来的。在太液池边的一丛芦苇里。湿透了,字迹全糊了。”
郑司籍眉头微动:“然后?”
“然后……”林婉深吸一口气,“属下重新誊抄了一份。”
“重新誊抄?”郑司籍冷笑,“你当我不认得你的字?”
“那是因为……”林婉心一横,“属下以前藏拙。”
郑司籍愣住了。
“藏拙?”她眯起眼睛。
“是。”林婉硬着头皮往下编,“属下入宫前,家中长辈曾教过几年字。入宫后,觉得典记这差事,本本分分就好,没必要显眼。所以平日里写字,都压着几分力道,不敢写得太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但昨日那文书,是陛下钦点的要紧东西。属下不敢藏了。”
郑司籍看着她,眼神复杂。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良久,郑司籍开口:“你说你以前藏拙。那为什么今天不藏了?”
林婉早有准备:“因为属下怕死。”
这倒是真话。
“怕死?”郑司籍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林婉说,“文书丢了,属下本就该死。侥幸找回来,如果再因为字迹不对被责罚,那属下就是死两次。属下不想死。”
郑司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婉手心都攥出汗来。
最后,郑司籍转身,回到案后坐下。
“林典记。”她拿起一份卷宗,头也不抬,“今日起,你调去整理太宗朝旧档。那些卷宗积了二十年,灰比纸厚,你慢慢理。”
林婉一愣。
这是……过关了?还是变相发配?
“大人,那中秋宴的事……”
“中秋宴的文书已经入库,与你无关了。”郑司籍翻开卷宗,“去吧。别在这站着。”
林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大人……昨日的事,属下知错。日后若有差遣,属下万死不辞。”
郑司籍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但林婉看见,她握着卷宗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林婉行礼,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郑司籍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藏拙……有意思。”
太宗朝旧档,堆在门下省后廊的一间偏房里。
林婉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屋里光线昏暗,几排架子挤得满满当当,卷宗堆得像小山,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确实,灰比纸厚。
春杏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小声嘀咕:“这哪儿是人待的地方……”
林婉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需要这份差事。需要证明自己有用。需要在这个吃人的深宫站稳脚跟。
哪怕只是从打扫灰尘开始。
一上午过去,她清理出两架子卷宗,分门别类重新码好。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了一圈,腰酸得直不起来。
春杏在旁边给她打下手,一边递抹布一边问:“林典记,您说郑司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罚您,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护着您?”
林婉愣了一下:“护着?”
“您想啊。”春杏压低声音,“中秋宴那事,往大了说,可是能要命的。郑司籍把您调来这儿,说是罚,可这儿多安全啊。没人来,没人问,没人找茬。等风头过了,您不就没事了?”
林婉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春杏说得有道理。
郑司籍如果真的想办她,刚才就能办。可她只是轻飘飘地罚她来整理旧档,连板子都没打一下。
这是在护她?
为什么?
她一个九品小官,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有什么值得郑司籍护的?
想不通。
午后,郑司籍派人来传话:让她去门下省补一份旧档的缺页。
门下省,三省之一,掌审核政令的地方。林婉这辈子还没去过。
春杏有点慌:“林典记,门下省那地方……全是外官,男人们的地方,您一个人去?”
“只是送个文书,补个缺页,能有什么事?”
春杏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您小心些。”
林婉揣着那份旧档,按春杏指的路,穿过掖庭,出了内宫门,往门下省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留心记着路线。这皇宫太大了,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稍不注意就会迷路。她需要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这是她活下去的本钱。
门下省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组灰瓦青砖的建筑群,比掖庭的屋子气派得多。林婉找到当值的官员,递上旧档,说明来意。
那官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是门下省的录事,品级不高,但对林婉还算客气。翻了翻卷宗,找出缺页的位置,让她稍等片刻,他去库房找原件核对。
林婉站在廊下等着。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看着那些飞檐斗拱,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故宫照片。那时候只觉得美,现在身在其中,只觉得压抑——高墙深院,层层叠叠,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正出神,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从对面的廊下经过,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婉下意识转过头。
是个年轻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颀长,腰束革带,挂着佩剑。他走得快,只看见侧脸——轮廓很深,线条冷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林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那不是她能看的人。这宫里的男人,要么是宗室亲王,要么是朝中重臣,随便哪一个,碾死她都像碾死一只蚂蚁。
可那人偏偏在这时候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婉心头一跳。
距离不近,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一样,隔着那么远,还能刺过来。
然后,他身边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快步朝她走来。
“这位可是掖庭的姐姐?”那随从二十来岁,面相憨厚,语气客气。
林婉点头:“掖庭司籍司典记林婉。不知尊驾是……”
“小的石猛,是靖王殿下的亲随。”那随从笑了笑,“殿下让小的来问一句——姐姐可是昨日在太液池落水的那位?”
林婉瞳孔微缩。
靖王?
他怎么知道她落水?
“是……是奴婢。”她不知道该怎么自称,只能按记忆里的规矩,“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石猛回头看了一眼,那玄衣身影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
“殿下说,太液池边青苔厚,姐姐日后走路小心些。”石猛笑着拱了拱手,“姐姐忙,小的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林婉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
特意让人来提醒她小心走路?
堂堂亲王,关心一个九品小官走路的姿势?
不对劲。
周录事拿着核对好的卷宗出来,见她脸色不对,问:“林典记?怎么了?”
林婉回过神,接过卷宗:“没什么,多谢周录事。”
回掖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靖王。李竣。太宗第三子,军功赫赫,冷面冷心。这是原身记忆里的印象——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朝臣见了都怕。
可他为什么派人来提醒她?
是巧合?是随口一说?还是……他知道什么?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道时,她停住了脚步。
前面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靖王。是个太监。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脸上挂着笑。
那笑看着和气,却让林婉后背发凉。
“林典记。”那太监开口,声音尖细,“好巧。”
林婉按下心里的警觉,行礼:“不知尊驾是……”
“咱家是内侍省的,姓曹。”那太监走近两步,“听说林典记今日去了门下省?”
林婉心往下沉:“是。奉郑司籍之命,去补一份旧档。”
“旧档?”曹太监笑,“林典记真是勤勉。咱家听说,昨日您落了水,差点出大事。今日就照常当值,不容易。”
林婉不说话。
曹太监继续说:“太液池那地方,青苔厚,滑得很。林典记日后要小心。”
又是青苔。
和靖王的人说的一模一样。
“多谢公公提醒。”林婉低头,“奴婢记下了。”
曹太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林典记,咱家多嘴问一句——昨日您落水,是真的自己滑的,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婉心跳如雷,脸上却不敢露:“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让公公见笑了。”
曹太监看了她半晌,最后点点头:“自己小心就好。这宫里,有些事,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巷道尽头。
林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落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靖王的人来问,内侍省的太监来问,话里话外都带着“是意外还是有人推”的意思。
可原身的记忆里,真的是自己滑的。
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原身没看见推她的人?
她快步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经过一片竹林时,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竹叶沙沙作响,风穿过林间,带来一阵凉意。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她的嘴!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被拖进竹林深处!身体被死死按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后面!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挣扎!本能地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腿往后踢!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冷的,硬的,没有一丝温度。
林婉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冷。
而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
那个随从。石猛。
可捂住她嘴的,不是石猛。
是靖王。
那个远远看过的玄衣身影,此刻就在她身后,一只手死死箍着她,身体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坚硬的肌肉,和冰冷的杀意。
“听着。”靖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你被人盯上了。方才那个姓曹的太监,是东宫的人。”
东宫?
太子的人?
“他问你落水的事,是在试探。”靖王继续说,“不管你知不知道,从今天起,你已经是局中人了。”
林婉瞪大眼睛,拼命想转头看他,却被他按得死死的。
“本王只能提醒你一次。”靖王的声音像冰,“入了局,要么死,要么让自己值钱。你没有第三种选择。”
说完,手松开了。
林婉猛地转过身!
竹林空空荡荡,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没有人。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可手背上被指甲抠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靠在竹子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靖王。
太子。
东宫。
局。
值钱。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疯狂旋转,转得她头晕目眩。
前世她只是个社畜,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KPI。这辈子刚穿越第二天,就被卷进太子和亲王的局里?
这剧本不对吧?
她站在原地,平复了很久的呼吸。
然后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系统光屏——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是否需要冷静辅助?】
林婉盯着那行字,苦笑。
冷静?
她不需要冷静。
她需要知道,她到底被卷进了什么局里。
可系统没有回答。
光屏闪了闪,消失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竹林。
不管是什么局,不管谁盯上了她。
她只有一个选择——
活下去。
就像靖王说的:让自己值钱。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黑了。
春杏等在门口,看见她就扑过来:“林典记!您怎么才回来!奴婢急死了!”
林婉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忽然一暖。
“没事。”她拍拍春杏的手,“遇到点事,耽搁了。”
进屋坐下,春杏给她端来热水,一边絮絮叨叨:“您以后别一个人出门了,这宫里坏人多,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
林婉喝着水,忽然问:“春杏,你知道靖王吗?”
春杏愣了一下:“靖王殿下?知道啊,陛下的第三子,军功赫赫,可厉害了。不过听说冷得很,从不跟人亲近,朝臣都怕他。”
“那……太子呢?”
春杏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林典记,您怎么突然问这个?太子的事,咱们不能议论的。”
林婉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我不议论。”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春杏点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林婉坐在榻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第一,靖王知道她落水的事。不但知道,还特意派人提醒她“青苔厚”。这说明他关注这件事。
第二,内侍省的曹太监,是东宫的人。他也来试探她,问落水是不是意外。这说明太子也在关注这件事。
第三,靖王亲自出手警告她,说她已经“入了局”。这说明落水这件事,很可能不是意外——至少,太子和靖王都认为不是意外。
可原身的记忆里,真的是自己滑的。
这中间,到底差了什么?
她闭上眼,拼命搜索原身的记忆。
落水前的最后一刻……她低头看路……脚下青苔……然后……
然后……
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影。
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跌进水里了。
林婉猛地睁开眼。
那个人影,是谁?
是推她的人?是看见她落水的人?还是只是路过的人?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落水,可能真的是有人设计的。
而她,已经被盯上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杏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古怪:“林典记,有人给您送东西。”
“什么东西?”
春杏递过来一个布包。
林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油纸,是几块拇指大小的、淡黄色的块状物。
糖?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糖。
是石蜜。
唐代最珍贵的糖,从西域来的,价比黄金。她在系统借的知识里看到过——贞观年间,石蜜只有皇室和顶级权贵才吃得起。
谁送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小心。”
笔迹陌生,没有落款。
但林婉知道是谁。
靖王。
今天在竹林里,他捂住她的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本王只能提醒你一次。”
现在,他又送来石蜜和纸条。
提醒?还是……保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欠他一句谢谢。
可她能说吗?一个九品小官,怎么跟堂堂亲王说谢谢?
她看着手里的石蜜,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无奈。
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林典记,您怎么了?”
林婉摇摇头,把石蜜包好,收进怀里。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帮你的。”
春杏眨眨眼:“您说的是谁啊?”
林婉没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灯火点点。
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
夜深了。
春杏在外间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婉躺在榻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忽然——
【叮。】
系统光屏在黑暗中亮起。
【检测到宿主今日经历重大事件。】
【情绪波动评估:剧烈。】
【建议宿主尽快支付利息,以减轻心理负担。】
【当前利息状态:未支付。剩余期限:6天。】
林婉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开口: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她开始背《兰亭序》。
一字一句,背得很慢,很认真。
黑暗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背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
但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有人来过。
刚走。
林婉心跳加速,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关好窗,回到榻上。
继续背《兰亭序》。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背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眼。
系统光屏闪烁:
【利息支付完成。】
【下次借贷权限已开启。】
【祝您晚安。】
林婉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不知道是说给系统听的,还是说给那个送石蜜的人听的。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司籍司当值。
郑司籍依旧冷着脸,交代她继续整理旧档。只是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
“昨日去门下省,没遇到什么事吧?”
林婉一愣:“没……没有。”
郑司籍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
“那就好。”她说,“以后出门小心些。”
又是小心。
林婉行礼告退,心里却越来越沉。
郑司籍也知道什么?
她也是在提醒她?
这个宫里,到底有多少人盯着她?
走到那间堆满旧档的屋子,春杏已经在了,正在擦架子。
“林典记,您来了!”
林婉点点头,开始干活。
翻开一卷旧档,是贞观三年的户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手印。那些人,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再翻开一卷,是贞观四年的赋税账目。字迹工整,墨迹发黄。
再翻开一卷——
她的手顿住了。
这卷旧档的封皮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迹。
很多年前的血迹,已经发黑,但形状还在——像是有人用手按上去的。
林婉盯着那块血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宫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又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
她轻轻放下那卷旧档,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下面一卷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卷旧档的封皮上,写着一行字:
“贞观五年太医署药案”
太医署?
药案?
她想起昨天曹太监的话——“东宫的人”。
想起靖王的话——“入了局”。
想起郑司籍的话——“以后出门小心些”。
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抽出那卷旧档。
打开。
里面是一份残缺的记录,记录着贞观五年太医署的一桩旧案——有人涉嫌在药物上动手脚,牵扯到东宫某位属官。后来案子不了了之,相关卷宗大部分被销毁。
这份,是漏网之鱼。
林婉盯着那些字,心跳如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因为落水被盯上的。
她是因为……这间屋子。
这间堆满太宗朝旧档的屋子。
郑司籍把她调来这里,不是罚她,也不是护她。
是让她看见这些。
是让她——入局。
她缓缓合上卷宗,放进怀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窗外,太阳缓缓升起。
贞观八年的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把她拉进那个巨大的漩涡里。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
活着。
并且,让自己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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