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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阁深夜,那个男人又来了
书阁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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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从书阁的窗棂间斜斜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栅。
林婉抱着那套《礼记》郑玄注,站在书阁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雪后初晴,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洼。空气里有雪水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黄昏的宁静。
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水滴声,心里想着白天的事。
孙内人的刁难,郑司籍的审视,那些窃窃私语的宫女,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石猛,和他递来的那张纸条。
“今夜酉时,老地方。”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攥了一下午,现在那张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她藏进了袖子里。
去还是不去?
她还没想好。
但书已经到了,总得还。
林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阁的门。
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书阁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西边的高窗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在书架之间投下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
柜台后面空着,白天那个尖酸刻薄的孙内人不在。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宫女也不在。
整个书阁静得像一座空城。
林婉愣了一下,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光线越来越暗,书架的影子越来越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从书阁最深处传来。
林婉循着声音走去,绕过两排书架,走到西墙那扇小窗下。
那里有一张矮几。
矮几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低头写着什么。
是一个老宫女。
她穿着和白天那个孙内人一样的青色女官常服,但颜色更旧,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肘处还有一块深色的补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尽全力。
林婉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只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那只手在纸上缓慢移动,每写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林婉的目光落在纸上——是一本残缺的旧书,书页泛黄,边缘破损,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老宫女正在抄写的那一页,开头是四个字:
天地玄黄。
《千字文》。
最基础的启蒙读物。
林婉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宫女,在黄昏的书阁里,一笔一划地抄着《千字文》。
她是谁?她在为谁抄?
老宫女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停下笔,缓缓回过头来。
一张陌生的脸。
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皮肤松弛,眼角和嘴角都有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和白天那个孙内人一模一样,细长,深陷,却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没有刻薄,没有怨毒,没有那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
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她看着林婉,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继续抄她的书。
林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奴婢是司籍司的典记,来还书的。”
老宫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很柔和:“放柜台上就行。明日会有人收。”
林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宫女伏案的背影,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工整的字迹在纸上成形。
“您在抄《千字文》?”她问。
老宫女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写。
“是。”她说,声音很轻,“藏书库的小火者,有几个想认字。奴婢教他们,没有书,就自己抄。”
林婉愣住了。
藏书库。小火者。
宫里最低等的杂役,比宫女还不如。他们负责烧火、挑水、倒夜香,干最脏最累的活,住最差的屋子,吃最差的食物。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看。
居然有人愿意教他们认字?
“您教他们?”林婉走近两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老宫女终于停下笔,回过头看她。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很淡,很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奴婢刚入宫那会儿,也不认字。”她说,声音沙哑却平静,“是藏书库一个老内人教的。她临死前说,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奴婢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她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抄了一半的书页,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奴婢也想教教他们。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林婉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出租屋里,深夜两点,一遍遍刷着手机,看着那些成功学、鸡汤文、逆袭故事。看完更焦虑,更绝望,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社会不公平,是因为努力没用,是因为自己命不好。
可现在她忽然想——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太苦了。
苦到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苦到宁愿把自己关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和世界断绝关系。
“姑娘?”
老宫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您说得对。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老宫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的审视。
“姑娘是司籍司的吧?”她问,“白天的事,奴婢听说了。”
林婉心里一紧。
白天的事——她当众打脸妹妹孙内人的事。
老宫女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欺负人吗?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吗?
可老宫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宽容。
“奴婢那个妹妹,心里憋着气,见谁都想刺两句。”她说,“姑娘别往心里去。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婉沉默了一瞬,问:“她以前……是什么样的?”
老宫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
那双手上全是裂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墨渍。
“入宫前,她读过几年书。”她说,声音更轻了,“家里请过先生,说她是读书的料,将来能考女官。她那时候才十二岁,天天捧着书,走路都在背。奴婢那时候已经入宫了,每次托人带信回去,她都在信里写,姐姐,我今天又背了几篇,姐姐,先生夸我了,姐姐,等我考了女官,就把你接出去。”
老宫女的声音停了停,喉头微微动了动。
“后来……家里犯了事,都进来了。”她继续说,“她进来那年才十五岁。考女官?想都别想了。她恨,恨这个命,恨这宫里的一切。越恨,就越刻薄。越刻薄,就越恨。”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姑娘白天做得对。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
林婉心里一颤。
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
她白天对妹妹孙内人说的话,姐姐孙内人居然一字不差地知道了。
“奴婢替她谢谢姑娘。”老宫女说,低下头继续抄写,“也替那几个小火者谢谢姑娘。”
林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粗糙的纸上,一个个工整却吃力的字慢慢成形。
“奴婢斗胆……”老宫女忽然又开口,这次没有抬头,“姑娘若是不忙,能不能帮奴婢看看这几个字?奴婢眼花了,总怕抄错。”
林婉几乎没有犹豫,走到矮几旁,蹲下来。
她接过老宫女手里的笔,指着那个错字。
“这个字,‘天地玄黄’的‘玄’,下面少了一笔。您看,应该是这样写的……”
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老宫女凑近看了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她说,拿起笔,在那错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这一次,对了。
“姑娘好学问。”她说,语气里没有奉承,只有一种朴素的佩服。
林婉摇摇头:“不是学问。就是……正好知道。”
老宫女笑了笑,没有追问。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书阁里越来越静。夕阳的金红色慢慢变成灰蓝色,又慢慢变成深紫色。老宫女点了灯,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矮几角上。
林婉就那样蹲在矮几旁,一页一页帮她看着抄本。有时指出错字,有时只是静静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八九岁,一个十一二岁。穿着粗布短褐,打着补丁,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他们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声。
老宫女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进来吧。”她说,“今日有客人,但你们不用怕。”
两个小男孩这才轻手轻脚走进来,走到矮几旁,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却忍不住往林婉身上瞟。
老宫女指着林婉,对他们说:“这位是司籍司的林典记,学问很好。你们以后若能像她这样,就好了。”
两个小男孩连忙行礼,动作生硬,却很认真。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小火者。
宫里的最底层,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代号。他们干最脏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住最破的屋子,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间昏暗的书阁里,等着学认字。
“你们叫什么名字?”林婉问。
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怯生生地说:“奴婢……奴婢没有名字。孙内人叫奴婢阿福。”
小的那个跟着说:“奴婢叫阿寿。”
阿福,阿寿。
这不是名字,是代号。像养牲口一样,给个记号就行了。
林婉心里一酸,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点点头,说:“阿福,阿寿,好名字。福寿双全,吉利。”
两个男孩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说他们的名字好。
老宫女从旁边拿出两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两个男孩。那册子也是手抄的,纸是旧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
“这是今日的功课。”她说,“《千字文》前十句,背熟。下次来,奴婢考你们。”
两个男孩接过册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阿福抬起头,看着老宫女,又看看林婉,忽然开口:“孙内人,林典记,奴婢……奴婢一定会好好背的。”
阿寿也跟着点头,用力得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曾经这样用力地点头,这样认真地承诺,这样满怀期待地等着被看见。
后来呢?
后来那些承诺都忘了,那些期待都碎了,那个自己也不见了。
可现在,看着这两个男孩,看着他们眼睛里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值得再信一次。
“你们好好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认了字,以后的路就宽了。”
两个男孩用力点头,然后行礼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书阁里又安静下来。
老宫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们很用功。”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来,都背得好好的。阿福背得慢,但记得牢。阿寿记性好,背得快,但容易忘。奴婢就让他们互相帮着,一个慢,一个快,正好。”
林婉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您教他们多久了?”她问。
老宫女想了想:“三四年了吧。阿福来的时候才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话都说不利索。现在长大了,也壮实了。”
三四年。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老宫女,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两个最底层的孩子,教他们认字,让他们心里不苦。
林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佝偻的背影,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
老宫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林婉面前。
是一块手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手帕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个,姑娘拿着。”老宫女说,“是奴婢自己做的,不值钱。夜里饿了,垫垫肚子。”
林婉接过,打开一看——
是两块粗粮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她抬起头,看着老宫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多谢您。”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老宫女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去吧。”她说,“天黑了,路上小心。往后若还想借书,直接来找奴婢。奴婢那个妹妹,奴婢会跟她说。她不会再为难你了。”
林婉点点头,把那两块饼收好,抱着那套郑玄注,慢慢走出书阁。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宫女已经又坐在矮几旁,继续抄她的书。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她佝偻的背影,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温暖的轮廓。
两个小火者已经不在了,但那盏灯还在亮着。
林婉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微凉,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林婉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
心里反复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老宫女,姐姐孙内人。
她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她眼睁睁看着妹妹从一个读书种子,变成一个刻薄刁钻的怨妇。她自己却守着藏书库,教那些最底层的孩子认字,用最笨的方式,留住心里那一点光。
还有那两个孩子,阿福和阿寿。
他们眼里的光,和老宫女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她信这个。
林婉摸了摸怀里那两块饼,还带着体温。
这宫里,原来不全是冷的。
正想着,前方的小径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林婉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那人影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人。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石猛。
林婉心里一跳。
石猛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这条偏僻的小径,通往的只有书阁和她住的那排廨舍。
她正犹豫要不要现身,石猛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藏身的方向看来。
“林典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好巧。”
林婉知道藏不住了,从树后走出来,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石队正怎么在这里?”
石猛笑了笑,那笑容和白天一样憨厚,但林婉总觉得藏着什么。
“殿下在书阁等您。”他说。
林婉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现在。”石猛点点头,“殿下说了,只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林婉站在原地,心里像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不合规矩。一个九品女官,夜会亲王,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可那是靖王。
那个在竹林里捂住她的嘴、警告她“入了局”的人。
那个两次送来石蜜、留下“不错”二字的人。
那个问她“石蜜吃了吗”的人。
他等在那里。
“林典记?”石猛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
林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书阁的门虚掩着。
林婉站在门口,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书阁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流泻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
书架之间,有一个人影。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排最高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袍在夜色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靖王。
林婉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迈步。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今日在书阁,用的是郑玄注?”
林婉心里一紧。
他果然知道了。
她低下头,尽量让声音平稳:“是。”
“郑玄注不是寻常人能背的。”靖王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婉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锋芒,“你从何处学的?”
林婉心念电转。
不能说系统。说了也不会信。
但也不能说谎说得太假。他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谎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说了半句真话:“家中长辈教的。”
靖王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长得像几年。
林婉感觉自己像是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有人想查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查到了你入宫前的底细。”
林婉心里一凛:“是谁?”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矮几旁,坐了下来。那盏灯还亮着,是老宫女留下的,灯油快烧尽了,火焰微微跳动。
“坐。”他说。
林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矮几不大,两个人对坐,中间只隔着那盏小小的油灯。灯光在她脸上跳动,也在他脸上跳动。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剑眉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他肤色偏深,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让人不敢直视。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书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你入宫前的记录,”他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被人翻出来了。”
林婉手心沁出冷汗。
入宫前的记录——原身的身世。她继承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片段:父母双亡,远亲微末关系,侥幸入宫。
但那些记录里,到底藏着什么?
“什么记录?”她问,声音微微发紧。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深,太沉,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你父母的事。”他说。
林婉愣住。
父母。
原身的父母。
她继承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信息少得可怜——父亲姓林,母亲不知姓氏,都是普通人家,早早病故,没有更多了。
但现在他说——你父母的事。
“你父亲,”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曾是太医署的人。”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医署。
又是太医署。
郭安、药蜜、皇后之死、三十年前的旧案——所有的一切,都和太医署有关。
而现在,他告诉她,原身的父亲,也曾是太医署的人。
“他……”林婉开口,声音干涩,“他是什么人?”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三十年前,太医署有一桩旧案。牵扯多人,死了好几个。你父亲是其中之一。”
林婉心跳如雷,却不敢打断他。
“那桩案子,”他继续说,“表面上是药物差错,致宫人死。但实际上,牵扯到朝中争斗,牵扯到……东宫。”
东宫。
又是东宫。
“后来案结,你父亲被逐出太医署,不久后病故。”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之后,你母亲带着你,颠沛流离,也早早去了。你被远亲收留,长到十四岁,入宫为婢。”
林婉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身的父亲,是太医署旧案的当事人。
原身的命运,从三十年前就注定了。
而她——穿越而来的林晚,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这个身世,这个局。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郑司籍对她另眼相看?
为什么靖王一开始就关注她?
为什么郭安案爆发时,她会被卷入那么深?
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努力,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她的落水,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三十年后,重新翻开了那本旧账。
“那桩案子,”林婉开口,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样的?”
靖王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道来。
“贞观五年冬,太医署奉旨为东宫配制一批滋补药丸。药成之后,东宫数人服用后出现不适,其中一人身亡。经查,药中有一味药材被替换,用的是廉价替代品,药效大减,且有微毒。”
他顿了顿。
“太医署涉案三人,两人被处死,一人被流放。你父亲是那三人之一——他是负责药材入库的医官,被指认收受贿赂,私换药材。”
林婉手心全是汗:“他……他做了吗?”
靖王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知道。”他说,“案子结得太快,很多细节都没查清。涉案的三人,两人死无对证,一人流放途中病故。案卷被封存,再无人提起。”
林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父亲是被冤枉的……
如果这桩旧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
那她这个女儿,穿越一千四百年,来到这个时代,是不是就是为了查清这个真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局中人。有权利知道。”
就这一句。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林婉盯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局中人。有权利知道。
他是在告诉她,她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把人当人的深宫里,他把她当人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书阁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还有外面雪落的声音。
那盏灯的火焰越来越小,灯油快尽了。
他站起身。
林婉连忙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她,声音传来: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私下见你。”
林婉心里一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加了一句:
“石蜜,省着点吃。”
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雪夜里。
林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油灯的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书阁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慢慢坐回去,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位子,看着那盏熄灭的灯。
不会再私下见你了。
石蜜,省着点吃。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眼角却有点发酸。
他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他不能再护着她了。不能再送石蜜,不能再传纸条,不能再在竹林的阴影里捂住她的嘴,说“别动”。
但最后那句,还是没忍住。
石蜜,省着点吃。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林婉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从西窗移到了东窗,直到她的手脚都冻得发僵,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出书阁。
外面雪已经停了。
月亮挂在中天,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她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住处时,春杏果然等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直跺脚。
看见林婉,她一下子跳起来,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林典记!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春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担心死了!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了?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攥着林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婉看着她焦急的脸,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没事。”她拍拍春杏的手,“遇到点事,耽搁了。下次不会了。”
春杏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拉着她进屋。
屋里炭盆烧得旺,暖洋洋的。春杏已经烧好了热水,给她端来一碗热姜汤,非要看着她喝完才肯去睡。
林婉坐在榻上,慢慢喝着姜汤。
姜汤很辣,从嘴里一路辣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春杏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林婉喝完姜汤,把碗递给她。
“去睡吧。”她说,“我没事。”
春杏点点头,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
林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出怀里那张纸条——就是石猛白天递来的那张,“今夜酉时,老地方”。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她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然后摸出火折子,点燃。
纸条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又摸出那两块石蜜,就着月光端详。
琥珀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蜜。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很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忽然笑了。
他说不会再见了。
但石蜜还在。
她还有。
就在这时——
【叮。】
系统光屏在黑暗中亮起。
【检测到宿主获得关键信息。可借贷知识:太医署旧案线索(残缺版)】
【内容包含:三十年前涉案人员名单(部分)、案发经过概要(残缺)、后续处理记录(残缺)】
【借贷条件:背诵《诗经·小雅·采薇》全文,一字不差。】
【利息支付期限:七日内。】
【是否借贷?】
林婉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太医署旧案。三十年前。涉案人员名单。
那里有她父亲的名字吗?有真相吗?
她几乎要本能地点“是”,却在手指抬起的瞬间停住了。
余额为零。
这次借贷后,余额还是零——因为知能点早就用光了。利息要七日内支付,她必须在这七天内,背完《采薇》全文。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起系统之前那句提示:有人正在查她。
如果现在借贷,会不会留下痕迹?会不会让对方查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冷静。
不是每一次危机都要立刻用系统解决。她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判断。
林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念头。
光屏闪了闪,消失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低矮的房梁。
明天,她要开始查这件事。
用自己的方式。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起白天郑司籍那句话:当心脚下。
那不是在提醒她路滑。
是在提醒她——小心,有人在查你。
郑司籍也知道。
所以她今天看她的眼神,是确认。
确认她有没有准备好。
林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这宫里,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护着她。
郑司籍,姐姐孙内人,还有那个每次只送两个字纸条的人。
她不孤单。
天快亮的时候,林婉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近。那人转过头——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井。
然后他说:石蜜,省着点吃。
林婉猛地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光映得屋里亮堂堂的。春杏在外间走动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鸟鸣。
她坐起身,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已经烧了,但那两块石蜜还在。
她拿出一块,放在手心端详。
琥珀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蜜,也像那个人的眼睛。
然后她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甜。
很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忽然笑了。
他说不会再见了。
但石蜜还在。
她还有。
窗外,雪后的阳光洒进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贞观八年的春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