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传》果子酱酱

7、【七】夜深忧思吐心事

　　我驻足在亭子边，只愣然望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像是感知到我的到来，他忽然转身，声音仍然是自若的镇定：“姑娘总算来了。”脸上却透着星光灿烂的喜色，望着我的眼眸好像五彩琉璃般，嘴角的笑容一抹而逝。忽然心下一片空落，我只望向他，却不知说什么。他见我愣愣的神情，略是好笑道：“莫非叔大身上有什么，令姑娘如此紧盯？”微微促狭的笑声惊起我的思绪，我忙撇过头，故意用愤愤的声音道：“先生几番取笑奴婢，也不知是为什么。”他眼睛倏地张大，急急就要辩解。我忍不住笑出声，捂着嘴走进亭子。
　　见此他亦是含笑：“姑娘耍弄叔大，也有三番四次了罢。”语气亲切而随意，我心中一暖，又一次看着他笑容满面的脸，出了神。他默默走到我身边，淡淡檀香气息钻入我的心田，我看着他黝黑的眸子，忽然就觉得这几日所有不满与憋屈都不算什么了。
　　“我被调到王爷身边当答应了。”脱口而出，我都不及阻止自己的话语，心中却有释然的感觉。他闻言一震，神色慢慢沉寂，眼神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不知何方。我有些着急的慌乱，手不自觉伸起，想要触动他。他却忽然转身，手正碰上我微伸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似乎流砂般柔软，我直想牢牢握着，一时间，我与他俱是愣住。他墨色的眸子有水漾的气息，眼角啧起的水渍好像碎玉惹人心怜。我望着他眸中倒映的自己，有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沉沉的眼眸深深的看着我，似乎要映进我的模样。我倏然醒悟，矜持与娇羞令我忙忙后退两步，低下头不敢言语。他忽然响起爽朗的笑声，划入我的耳中，我不由抬头，见他带着满足的笑容毫不掩饰的开怀大笑。我被这氛围感染，也不由一起笑开。
　　方才微微展颜，他就停止了笑声，直勾勾看着我，彷佛愣神一般。我唬了一跳，忙去推他，却见他悠然吟出：“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姑娘此一笑，真是绝代有佳人，笑颜倾众生哪。”
　　我暗暗啐他，心中却得意极了。我慢慢坐在石台上，只望着天空微笑。他似乎被我的笑颜感染，也坐在我身边，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言。他抬头望望天际，暗夜中偶然亮起的月光也时时被墨色云朵遮住。他的神色似乎很是享受，嘴角略微上扬，带着清浅的微笑。
　　我忍不住打破这寂静，细声道“先生如何这时候还呆在王府呢？”他不意我竟作此询问，略一沉吟道：“叔大与几位大人此行与王爷商讨要事，今日尚且未完，王爷于是留我们在府中一住，明日再谈。”我见他神色如常，却知此话题牵涉众多，不便多言，于是转换道：“奴婢还不知先生姓氏？”他闻言注目着我，眼中琉璃般晶亮，温和道：“张居正，字叔大。姑娘还是叫我叔大吧。而且，姑娘可否在叔大面前不要再自称奴婢？叔大心中可从来不曾这样认为。”
　　中秋那晚初次相见时的情景依然倒影在我眼前，我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哀愁：“那么先生中秋夜，听闻奴。。。听闻我是府中丫鬟，似乎多有失望。”他的眼睛微微张大，双手伸起连连摇着，急忙忙道：“不是这样的，在下只是觉得，府中丫鬟不应有这么好的才情，姑娘这般才学，彷佛是有过先生教导，读过很多诗书，然而府中的丫鬟。。。”
　　他没有说下去，我亦明白他的疑惑。秋絮也曾笑言，我这般好的才学不知是怎么来的。我略略有些黯然，他牢牢盯着我，欲言又止。心中沉闷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由一沉心，只想全部吐露出来。
　　我的语气是平淡没有波澜的，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但是此刻我却不想凝神他的眸子。“先生所言不差。奴婢本是郭县人，及至十二岁才来到京城。奴婢家中是木匠，甚是清贫。邻里有一位老先生，听闻是少年得志，早早被中了举人，然而屡屡再考，却也没有了下文。老先生于是在家中开设私塾，教授周边孩童。老先生与奴婢的祖父颇有私交，甚是亲密。老先生无后，一直将爹爹视作亲生儿子，于是对奴婢也是如同孙女一般。奴婢因是得以在他多加的教授下识字懂文。十二岁那年，出了饥荒，老先生一病不起，很快病故，临终前将所有书籍尽交到奴婢手中，嘱咐爹爹一定要让奴婢读书。奴婢家中很快也因着饥荒更加贫苦，于是爹爹带着奴婢一家人来到京城谋生。”他数次欲要打断，直想要改掉我口中一个一个的“奴婢”，我却视而不见，只一心吐出压在我心中的哀愁。
　　他的微笑亦带上了几许清愁，缓缓道：“京城谋事，并非易事，姑娘才不得已被送入府中为婢么？”“其实今日距离奴婢入府不过几月。奴婢的娘身子不好，药是很贵的，爹爹无法子，只得将我卖给王姨再转卖到王府。”我口气平稳极了，没有一丝曲折，彷佛在说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他微微抬手，好像欲要拂去我的哀伤，然而终是放下，只以温暖的语气道：“家中旧事，姑娘切勿因此伤怀。只不知姑娘家中现居京城何处？”“西坊，有一李姓木匠，便是奴婢的家。”忆起临走时娘哀哀哭泣的声音，还有爹别过脸庞压抑的哽咽声音，我心头重重的，彷佛被谁人狠狠抽打，眼眶不自觉浸湿了。
　　我心中怀着伤感，默默沉坐在石台上，他静静的陪在我身边，望着一旁黑压压的树林出神，偶然望向我，眼神温暖而有力。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怀着我的压抑悲伤，直至天明。
　　当拂晓的天色惊起我时，他依旧是望着树林出神的模样。我轻轻唤他，他似乎惊然从自己的思绪中飞出，见我起身，也忙起身行礼，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施了一礼，便欲回去。
　　他的声音强健有力的在我身后响起：“叔大不才，不知如何开解姑娘，只是姑娘应知，叔大心中总希望姑娘展颜不要伤怀。昨夜与姑娘的畅谈，令叔大颇为感然。叔大仍旧希望还能有机会与姑娘畅谈。”
　　他的话语超越寻常的礼节，我心下很是动容，脸庞也缓缓烧起飞红。不愿给他瞧见，我便背对着他重施一礼，快步离去。他的眼神牵着我的身影，随着我的脚步跳动，纵使我没有看到，我也可以感知。心中如同有物碰撞，飞快的心跳直直的提醒我他的存在，令我无从躲避。
　　含着一丝微笑，匆匆赶回阳荀殿，幸喜尚早，一路无人撞见。回到房内，忙舒缓心跳，钻入被中假寐。
　　午膳过后，万木来到我房中，见我仍然是昨日衣裳，不免着急“彩凤你怎么还没更衣！王爷晌午时送走了各位大人，只怕下午便要写文练习，你这般模样如何侍奉！”送走了各位大人！他无心的话语击在我心上，我呆立片刻，才恍然醒悟，连连答应，将一脸不满的万木应付出去。
　　看来叔大已经走了，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这几月中，他频频来访，且都与另两位大人，似乎与王爷有要事相商，此次更是两日的商讨，不知他下一回来王府，是何时了。云杏色绯红流苏裙彦彦划过晕红牡丹绣鞋，行至梳妆台前挽好发辫，正待插上角花时，梳妆台上小木阁中金灿明亮的装钗罗玉煞了我眼，手不觉重重垂下，打到檀木桌角，阵阵刺痛。
　　纵然阳荀殿宫人待遇颇高，然而也不会有这般精致多样的饰品。就连我身上这身衣裳，做功成色都是上上等，只怕我近日所想是真的了。万木是王爷身边的随从，自然不似寻常宫人干些粗活，他的一言一行定然是带着王爷的意思，他这样几番到我房中催促与暗示，哎！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莫非我与王爷那日的冲突竟成为王爷对我多加注目的缘由！
　　心中饶是几番不愿，却也无从奈何。万木再次来传时，我已装束得当，望着铜镜中娇柔的容颜哀哀叹气。我跟在万木身后，丛丛行至阳荀殿旁宫殊淙斋，万木默默做手型示意我进去，我看着他略略焦急的眼，硬下心只得进门。
　　清罗香气悠悠滋润，闻着香气直觉全身的压抑都释放了出来，直软软的想要沉睡。我暗暗定下心，行至后殿那抹浅黄色身影前垂首施礼道：“奴婢彩凤参加王爷。”
　　王爷似乎有些疲惫，声音略有些暗哑，只道：“起来罢，给本王磨墨罢。”我闻言连忙上前驻足在从红木书桌边角恭谨的磨墨。王爷识捡起一支上好狼毫砚笔醮一下磨，从然书写。
　　“抬起眼来，看本王这句诗写的怎么样。”王爷懒懒的声音倏然打断的我的思绪。我连忙抬眼去看，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苍劲有力的笔法映着整齐的正楷，墨黑浓密的墨色软软陈铺在乳白色宣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