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传》果子酱酱

54、【五十四】子非鱼焉知其乐

　　又是秋絮！今日三番四次皆是与秋絮有关，我不禁紧蹙了眉头。许妃见状，亦是低低叹气，轻声道：“依本宫看，今日絮美人之事还有待商榷，先不要告诉王爷了。”许妃的心思我明白，我也是这样思量的。景王虽为王爷手足，然中间利害相关，王爷只怕对景王颇有芥蒂，如今秋絮几番和景王有纠葛，王爷若是知道，只怕秋絮在府中的荣宠就算是到头了。这也是方才我看到景王手中捏着秋絮腰带时，不欲告知王爷，只凭身赴会的缘故。
　　想到这，头脑中又划过一丝疑虑，秋絮今日的宫装皆是许妃所赐，腰带亦是天下无双，许妃就算一直服侍王爷左右，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景王手中所握之物，毕竟景王捏了那么久，又一直望向王爷的方向。我略略有些不安的瞥一眼许妃，她只是沉浸在王爷病痛中，满面担忧之色。少不得收敛了心中思虑，及至王爷床榻前，心下皆是焦急。
　　王爷面色有所好转，想是服了药的缘故。殿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浓郁的让人有些窒息。许妃扑在王爷身上，便开始低低划泪，王爷睡得不甚安稳，这一扑更是将王爷震得咳嗽了两声。我连忙拉开许妃，示意她坐在一旁侍奉，许妃亦是发觉自己的失态，尴尬笑笑，便坐在一旁，目光牢牢锁在王爷身上，其间情意，直穿过我的双眸。
　　不知坐了多久，我脑海中翻起层层波澜，从秋絮的作为，到景王似笑非笑的神情，再到今日叔大佛袖而去的悲伤。六春立在我身旁，有了些倦意，感染的一众宫人皆疲惫不已。我见状便打发了各宫人回去休息，更是劝说许妃回殿中小憩，许妃不甚情愿，然周身疲惫，便在嘱咐多时后频频回头的去了。六春在我强力要求下，也只得回去休息，不多时，殿中便只剩下我与昏睡着的王爷。
　　我俯身坐在王爷床榻边，望着王爷憔悴的面容，不由心痛。不过是饮酒罢了，竟能生出这样严重的病痛，到底是王爷心中积郁的哀痛所致吧。太医是向许妃禀告的，我也没有问一下，如今看着王爷的睡颜，略略不安。然若是大病成灾，许妃定不会轻易回殿歇息，想必也就是心郁成疾吧。我胡乱想着没有头绪和思路的东西，靠在软垫上，竟也有些许睡意。王爷的呼吸渐渐安稳下来，脸颊上病状红晕也消弭了，就快好了吧，只觉眼皮不听话的向下倒，我不禁俯下身子，也睡着了。
　　这一觉及其不安，梦中皆是王爷病痛缠身的哀号，我不由大惊，惊醒时才发觉自己靠在王爷床榻边睡着了。略略安抚下心跳，却见王爷已经醒来，正含着笑意望向我。我不由一喜，低声道：“王爷！王爷可觉好些了？”王爷略略牵动嘴角，道：“好着呢。你怎么不回去睡，在这可多难受。”
　　王爷的声音带着一些病中的软弱，却挡不住他平日的温柔气息，我心头暖暖，笑道：“臣妾不累，方才。。。方才。。。”我面上一热，不禁红了脸，王爷倒是很高兴，笑意更深：“也好，本王最爱看你的睡颜。”我跳下床，跪在王爷床头，扶着王爷起身靠在垫上，轻声道：“王爷还有精神戏弄臣妾，可见是大好了。”王爷覆上我的指尖，道：“也就是在你身边，本王能透透气，不那么沉重吧。”
　　我心下一沉，王爷方才醒转，就提起这些个不痛快的事，对王爷病情怕是不好，于是便转开话题，笑道：“王爷说笑了。臣妾何德何能，能令王爷这般欢心，难道是因为臣妾好欺负，惹得王爷最爱戏弄？”王爷不由一笑，道：“本王怎么敢欺负你，本王可不舍得呢。许久不曾与人对诗了，你册封后好像还不如故去，常常与本王品诗论画的呢。”说罢王爷竟有了唏嘘的感叹，眼神落在我身上，也有些飘渺。
　　册封后的日子，我终日在畏惧难堪中度过，王爷想必是有些感念的吧。然王爷尚在病中，我不欲提起不快，只愿王爷不再想今日发生的不愉快，便是很好了。于是我含着温婉笑意，道：“臣妾最爱看王爷写字，不顾现在都没有这个机会了，臣妾心中也总是怀念那段日子，还请王爷不要责怪呢。王爷既然今日有了兴致，臣妾自当奉陪，不如不要去想故去，就在当下好好的来一局对诗，可好？”
　　王爷大笑，带着些许咳嗽，他摆手压下我的不安，道：“没事，本王难得这么兴致高涨，又遇上能说会道的彩凤，这好时机，本王可不能浪费了。本王的凤美人那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呢。”《长恨歌》。我脑中一转，便笑道：“臣妾可不敢当呢，臣妾不愿三千宠爱在一身，只愿有朝一日，能得圣主朝朝暮暮情。”方脱出口，便自觉不好，贵妃最后自缢，明皇江山动摇，可是大不吉，我这样说出，怕是要饶了王爷的兴致。
　　果然，王爷锁了眉头，道：“世人皆知明皇为了美人毁了江山，却不知能得深爱之人，哪怕从此君王不早朝，不过是在天愿作比翼鸟罢了。子非鱼，又焉知鱼之乐。”我不意王爷竟这样理解，只得笑道：“然庄生即便知晓鱼之乐，却也有迷了蝴蝶的时刻。鱼得水，谁人知晓那其中的快乐，庄子不过是诡辩罢了。人生在世，得了熊掌，总要失去鱼儿，孰轻孰重，把握住才对。”
　　王爷闻言没有作答，只是深深望着我，眼神竟然有些许的迷离。我低垂了眼睑，心中浮起了层层不安。我原以为杨妃害的明皇江山不稳，总是令君王道之红颜祸水的，王爷自然也不喜欢，却未曾想，王爷竟然宁愿有比翼鸟的自在，也不欲得了江山却失了美人的遗憾。我心中浮起叔大在宫中所言，王爷是朝中人心向归的储君，更是祖制不可违背的指定，他此生的命运，必然和皇帝宝座脱不开关系，又怎么能得水中鱼的自在。
　　一时间，我与王爷皆是沉思，并无言语。殿中忽然出现脚步声，这才惊扰了我们。王爷立刻翻身卧下，装作不曾醒来的样子。我心中一动，不意王爷竟然会这样，也算是保护我的吧。来不及思考，我赶忙坐在椅子上，装作闻声起身的样子，看向方才入殿的许妃。许妃瞥一眼王爷，轻声问道：“王爷可曾醒来？”
　　寒暄过后，许妃便打发了我回殿休息，我也就顺水推舟，向殿外走去。王爷仍旧闭着眼，看起来一直在沉睡中，谁还知我们之间还有过那样的对话。我回首望一眼王爷的容颜，心中暖洋洋的。王爷醒转，作为下等妃嫔的我，应该首先告知许妃，然王爷却不及宣召太医和许妃，就和我私话许久。这若是被许妃知道，怕是心中难免会不满的吧。再给宫人见到，口口相传，谁知会成什么样子。自古红颜多祸水，宠级必成众矢之的。如若真的犯了众怒，妃嫔针对，朝臣更是会不满的吧。王爷于我的宠爱，最终会变成我的囚牢，想必王爷定是知晓这般道理，这才会出此招数保护我的吧。
　　心中暖意绵绵，我带着一许轻笑回到殿中。六春趴在桌子上正在安睡，她小巧的嘴被手肘和桌子挤压的有些变形，一沉一起的呼吸显得她如同一只懒猫一般，惹人疼爱。我不禁笑笑，压低了声音向后殿走去。方才坐下，六春已经跟了过来，一边被压红的脸颊还带着褶痕，有些睡眼朦胧的看向我。
　　任凭六春侍奉了我睡下，六春才肯回到她的房间安睡。望着她疲倦的背影，我心中有些心疼。在我身边，也有快一载了，若是没有静美人之事，那该是多么好的呢。然而此时，我却不得不有些芥蒂的对待她。或许，对她来说，也不欲这样吧。我不由想起了秋絮无忧无虑的笑脸，她这样的纯真面容下，难道真的有我不懂得黑暗？我不愿这样相信，在王姨处被压榨时，和她一起偷偷怨念，初入府时，一同在上花园打扫。就连册封，也是相隔不远，我舍不得这份缘分，就像我无缘无故相信水扇一般。我愿意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哪怕将来面对我的是万劫不复，至少，现在的我，没有办法怀疑她。
　　景王怎么会送了秋絮回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沉沉睡意来袭时，如麻的问题卷绕着我的脑海，使我不得安睡。素色锦帐一丝丝朦胧，总算是沉入睡眠了。叔大的身影总是浮现在我眼前，并着王爷病中沉睡的容颜，如同两道绳索将我越绑越紧，我如何的挣扎，也逃不开束缚。
　　从梦中醒来时，是六春唤醒我的。抬眼便见六春担忧的眼眸，轻声道：“娘娘，娘娘，可是梦魇了？”我摇摇头，略略起身，轻声道：“不碍的，几更了？”六春低声回答，见我欲起身，便服侍我更衣，一边轻声道：“王爷好多了，方才太医来诊治，已经无碍了，再做休息，便可大好了。皇上方才传来旨意，令王爷安心在蔓春宫养病，好转了再回府去。”我闻言只是颔首，这样的安排我早就料到。王爷病了，皇帝哪怕再是不满，也不会为了王爷冲了靖妃的喜，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予多加理会罢了。
　　六春见我神色无恙，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絮美人像是受了惊吓，听说被景王送回来后一直昏睡，醒来时就大吵大闹，方才太医也替絮美人诊治了呢。”秋絮受了惊吓，我不由大惊，猛的起身，六春来不及反应，手中捏着我的发髻，狠狠一拽，便是锥心的痛。我犹自镇定，也免不了痛的眼眶一热，六春更是唬的连连磕头。我忍住痛，制止六春，急急问道：“怎么回事？昨夜本宫不曾得到这样的消息啊？”
　　六春摇摇头，道：“奴婢也是不知，是方才奴婢出外打水时，碰见小宫女们在议论，这才听到的。”我脑中忽的浮起玉锦疯魔的样子，难道！我不禁惧怕不已，赶忙道：“快给本宫梳妆，本宫要去看秋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