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传》果子酱酱

28、【二十八】小亭歇息遇故人

　　轿撵轻轻摇晃着向端合殿行去，我背后沁出的层层寒意黏在背上，濡湿的丝缕发线蜷缩在鬓旁，我靠在椅上，只觉心中难过极了。这丛丛深入的王府，人心漂泊，我方才体味了些许，就已萌生了退堂鼓之意。如若年华尽耗于此，我不能确定我是否可以承受。
　　不及我想出对策，脑中尚是混沌一片，轿撵已停止端合殿门口。我有些麻木得走下轿撵，看着宫人行礼的身影，只是觉得陌生。水扇被我苍白的面色唬了一跳，急忙摇摇我的手臂，我方才从自己紊乱的思绪中飞出。我扫一眼六春和水扇满是担忧的神情，忽然觉得心中有了些力量，这王府深深，我要保护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些跟随我左右的宫人，若我一日被压，她们也不会有好日子的，我怎么能让她们受这无辜的伤害呢。
　　心头骤然一紧，面上浮起冷冷笑意，压下心中勃发的怒气，我望着端合殿精致的门廊，略略平抚心意，挂上温柔的笑意，示意六春前去请示。忽的有温柔声音传来：“彩凤！”我循声望去，竟是王爷，他身后跟着三位朝服男子。。。叔大。
　　我一时怔忪，望着叔大有微微的愕然。叔大憔悴了很多，长身玉立的身姿竟微微有了些佝偻，光洁下颚丛生着七横竖八的胡渣，整个人弥漫着狼狈的痕迹。这短短距离，我与叔大相视的目光，却彷佛隔了千山万水，触不及一般。六春急急掐了我的手一下，我吃痛转神，王爷已经行至我面前了。
　　急急换上恭敬的面容，行礼如仪道：“臣妾参见王爷。”王爷笑意散落在脸庞，一把拥我进入怀中，带着满足之意对大臣们道：“这位是本王的挚爱凤美人，本王爱极了她，决不许任何人伤害她。”王爷的话嗡嗡响在耳边，我的脑中却只有叔大泛青的面色。忽的觉得王爷这话有些奇怪，怎的对大臣这样说呢，什么叫伤害我？莫非。。。我心中狠狠一揪，莫非王爷是说给叔大听得，那么我和叔大之间的事情，王爷是不是知道了呢。我连忙抬起眼望向王爷，却只见他宠溺的微笑。我连忙递上一个温柔妩媚的笑容，遮住心中弥漫的猜疑和畏惧。
　　叔大眸中星辰般的光芒一点一点灭了下去，如同死灰一般再无生机。他机械般同另两位大臣恭谨施礼道：“恭喜王爷新获佳人。”我在王爷宠渥的眼光下只得屈身福了一福道：“贱妾见过三位大人。”王爷随即爽朗大笑，纤长的手指轻轻刮过我的鼻尖，带着玩味道：“陪本王和几位大臣一起走走吧。”
　　脑中一片混沌，尚不及反映，六春急急屈膝拜倒道：“禀王爷，今日是凤美人拜访礼之日，娘娘方才从凝华殿出来，还未及拜访芷才人。”王爷闻言略略蹙眉，思索片刻甩手道：“不必循着这旧礼，万木，你去给王妃通报一声，凤美人的拜访礼就取了，没来得及见的妃嫔作罢。”万木得令急急前去。我望着万木的背影倏地醒悟，连忙拜倒道：“王爷！臣妾不敢不尊府中规矩！”王爷一把拉起我入怀，笑道：“本王说的，就是这府中的规矩。”
　　我见事无回旋之地，也只好屈膝谢恩。王爷啊！你可知你这样做会令我的处境更加尴尬么，你的宠爱只怕会害了我呀！王爷心情大好，欲牵起我与几位大人同行。我自知不合礼制，却也无可奈何。王爷签我在他左侧，徐大人并行在他右侧，高大人和叔大便跟在我们身后，徐徐前行。
　　焕液湖层层波浪荡漾在镜面，有徐徐的凉风丛生，倒是缓解了这夏日酷暑的炎热。王爷与徐大人一直笑言政事，我明白这不是我能听得，便一直垂首不语。眼光却时不时扫到叔大身上。叔大低着头跟在徐大人身后，一片阴影洒下，看不清他的神色。有汗粒缓缓划过他的鬓角，阳光一照耀竟有着灿烂的光芒。
　　我心中恼极，当着叔大的面，王爷对我的这番呵护，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我略略狠下心，定了主意便对六春使个眼色。随即脚下一软，眼前黑兮兮一片，便斜斜歪在了王爷身上。王爷赶忙抱起我，一叠声叫我的名字，六春急忙上前握起我的手道：“王爷，娘娘今日晨起操劳，怕是疲惫不堪，加之暑气难挡，还请王爷容奴婢带娘娘回宫歇息！”王爷闻言有些迟疑，跪下身牢牢抱着我依旧唤着我的名字，我略略张开墨黑色的眼睑，喘息道：“王爷，臣妾。。。臣妾没事。王爷。。。政事要紧，臣妾独自回殿。。。回殿即可。”又是眼前一黑，我便沉沉睡去。
　　悠悠醒转，已经是在轿撵上了，抬轿的小厮们急急的步伐伴着摇晃的轿撵，倒是很容易让人入睡。六春见我醒转，忙命人停轿，搀着我坐在一处凉亭中休息。我望望不远处的双翼殿，巍峨宫殿如同困兽守在这深府中，一如此时的我。水扇急急携宫人去端茶上水，六春慢慢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王爷已命奴婢带娘娘回殿，也已宣了太医，不一会便会到双翼殿吧。”她压低声音道：“张大人似乎很是焦急，但王爷下令让娘娘回殿，他也无可奈何。”
　　若不是处在王爷和叔大之间，我又何必装昏离开叔大的气息环绕呢。宁愿不见叔大，我也不要他看着王爷对我柔情蜜意，看着我几番承恩，他心底的苦痛，我不是不晓得。我淡淡颔首道：“亏得你机灵，若是王爷亲自抱本宫回殿，便糟了。叔。。。张大人现在人呢？”六春道：“张大人已同另二位大人随王爷入阳荀殿用午膳了罢。”
　　水扇端了茶上来，焦急道：“娘娘没事吧？要不要现在回殿中休息？”我摆摆手，淡淡道：“本宫无事，你带着丫鬟下去吧，六春服侍我便可。”水扇闻言有一瞬间的惊愕，却也只是福了一福便带着宫人告退，远远守着凉亭。水扇一直近身服侍，如今我让她下去不必在身边侍奉，只怕她会起疑心。但是此时的我，真的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了，脑中满满都是叔大低垂着脑袋的身影。一时间，只余热风徐徐钻入我的衣袖，四下皆静。六春慢慢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得驱着暖风。
　　不知过了多久，我凝转心头希翼，正起身欲回殿，却听水扇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张大人。凤美人正在殿中休息，张大人只怕不便。。。”我心头一颤，竟是叔大！连忙压压飞扬的心跳，温声道：“不碍的，让张大人进亭中稍作休息。”
　　叔大鸦黑色官服黏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有汗珠滑落，他慢慢走到亭中，行礼如仪道：“微臣见过凤美人。微臣冒犯，还请凤美人谅解。”他稳稳的声线没有一丝波澜，彷佛面对着我，真的就是一位王爷盛宠的美人。我张开卡住的嘴，张一张却无法回答，只得恭谨道：“张大人有礼了。”
　　叔大就这样坐在我对面的石坐上，他侧对着我，侧影的弧度有一丝难查的颤巍，我不禁想要抚上他的肩头，压下他心中的难过，或者，是抚平我心中的悲哀才对。他不易觉察的环顾了四周，见周遭远远的杵着我的宫人，近身只余六春侍奉，便开口道：“你。。。还好么？”他的声音透着难捱的心酸和迟疑，一时间我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喉间，只欲向他诉说我的思念。然而我顿一顿，却只是生涩得笑笑，温然道：“还好。大人呢？”他略略垂下眼帘，低声道：“臣。。。很好。王爷。。。似乎对你很好。”对我好与不好，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枷锁，此时却牢牢迫着我的声线，我只能淡淡道：“还好。”
　　叔大眼中残留的光彩也消失尽了，墨色眸子满满的雾气张牙舞爪得笼罩在我的心头，他慢慢屈身行礼，转身就欲离开。一霎那，所有的情感涌上我的心头，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不要走。”叔大身形颤了颤，依旧是背对着我的身影，轻轻扯掉我手中的衣角，默默道：“王爷曾经盛宠林妃和焉美人，却可以为了前程降林妃，冷焉美人。我不知道他对你有几分真心，只是，这深幽王府，你要小心。”说罢，他背对我重重行礼，淡然道：“臣告退。”
　　我日日夜夜思念的身影真的就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眼中的情意我看在心头，却只能远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喉间有凉意丛生，彷佛驱着我开口呼唤他的名字。然而我只是静静的，静静的站在亭中，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
　　六春上前握着我的手，她冰凉的指尖忍不住令我打了个冷战，我悲声道：“叔大，他就这么走了。”六春沉吟许久道：“娘娘，此时张大人应该在阳荀殿同王爷用膳，他不知用了什么借口出来，也许只是想在双翼殿前看看，确认一下娘娘没事。能在亭中和娘娘小言几句，已是多福了。张大人不能久久不归，自是急急离去。这王府人多眼杂，还请娘娘三思而后行，多为自身和大人考虑啊。”六春的声音带着蛊惑，很快便压下了我心头的失望，我重重颔首道：“你说的在理。本宫如今这身份，怎么能像以前和叔大一起品诗言论。”
　　装作无事的神情淡然回到殿中，却见王太医已经恭候在殿中多时了，一番诊治，无非是静养免晒之类的话语，我懒懒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今日之事，转折纠葛，一切浮在我的脑中，紊乱之极。王妃的举动，叔大的话语，王爷的温柔。我一时难以辨别，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境。
　　六春送走王太医，回到我身边，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禀告道：“娘娘，太医说了，今夜恐有夜疾变故，他会再次入殿为娘娘诊治。奴婢刚才已经禀告了王爷。”我一时惊讶，王太医明明说是过度劳累加之热气上涌，静养即可，怎么又说夜晚有疾？六春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深意望着我，我忽然醒悟，惊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