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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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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
接下来的几天,缚雪明把那条线索又翻了一遍。
包工头死了,线索断了。但收红包的人还在,验收签字的人还在。他们在这所学校里,每天上班下班,和从前一样。
老周说不知道。但老周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周六上午,缚雪明又去了后勤处。
老周正在仓库里清点杂物,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又来了?”
缚雪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师傅,”他说,“您知道是谁。”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清点,把一堆旧教案搬到架子上。
“我不知道。”他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仓库里很安静。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像细细的雪。
过了很久,老周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
他看着缚雪明,目光浑浊而疲惫。
“小伙子,”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样?人能活过来吗?”
缚雪明说:“不能。”
“那查它干什么?”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活不过来。但活着的那些人——该还的,得还。”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缚雪明继续说:“包工头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弟弟去寺庙上了香,对着虚空说对不住。他替不了他哥,但他去了。”
老周的眼神动了一下。
“苏鸣还活着。”缚雪明说,“他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她在地上爬,爬了一个小时,往他那边爬。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恨那些人,更恨自己——恨自己带她去那儿,恨自己翻那个窗户。”
老周没有说话。
“许瑶还活着。”缚雪明说,“她恨了三年。恨那个举报的人,恨那些偷工减料的人。但她有时候也会想,那个举报的人——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跑那么远,一个人,睡不着,做噩梦,看见林晚的脸。她是不是也快疯了?”
老周低下头。
缚雪明看着他。
“您也活着。”他说,“您那年看见了什么,您自己知道。”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老周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看见那个红包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走到那张破桌子前,坐下,点了根烟。他的手在抖。
“验收那天,我在场。”他说,“姓马的包工头,把一个信封塞给了一个人。那人打开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就在验收报告上签字了。”
“谁?”
老周吸了口烟,没有回答。
“我不敢说。”他说,“说了,我这饭碗就没了。我干了二十多年,明年就退休了。我——”
他停住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烟雾缭绕,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那个人,”他慢慢说,“现在还在这学校里。”
缚雪明等着。
“后勤处,副主任。”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姓孙,孙建国。”
缚雪明记下这个名字。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到他,又能怎样?”
缚雪明想了想,说:“他会还的。”
老周愣了一下。
“怎么还?”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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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缚雪明在学校门口等到了孙建国。
后勤处副主任,五十来岁,微胖,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哼着小曲往学校里走。
缚雪明拦在他面前。
孙建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学生?拦我干什么?”
缚雪明说:“孙主任,想请教您一件事。”
孙建国皱了皱眉:“什么事?去办公室说。”
“三年前的事。”缚雪明说,“十三号楼的铁栏。”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缚雪明,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是哪来的?查这个干什么?”
缚雪明没有说话。
孙建国把橘子换了只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让开。”
缚雪明没有让。
孙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想绕开他。缚雪明往旁边一挪,又挡在他面前。
孙建国的脸色沉下来。
“你再不让,我叫保安了。”
缚雪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那个红包,”他说,“您收的。”
孙建国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高了,“什么红包?谁收红包了?你有证据吗?”
缚雪明没有说话。
孙建国往后退了一步,四下看了看。校门口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学生走过。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子,我不管你是谁,这事儿你少管。再乱说,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
缚雪明看着他,忽然说:“您晚上睡得着吗?”
孙建国愣了一下。
“三年来,”缚雪明说,“您晚上睡得着吗?”
孙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几乎看不清。但缚雪明看见了。
那是心虚。
那是怕。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绕过缚雪明,快步往学校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全是戒备。
缚雪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
“他有个弟弟,开修车铺的。”
那个弟弟去上了香。
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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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缚雪明又去了十三号楼。
月色比前几日更淡,云层遮住了一半的天。那几块砖隐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股刺痛又来了。但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回应他,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回应。
他没有松手。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心里,走到脑子里,走到——
黑暗。
很深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
在爬。
一下,一下。
手指抠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砖缝。指甲翻起来,连着皮,连着肉,疼得钻心。
但还在爬。
往前面爬。
往那个方向爬。
那里有一个人——
缚雪明睁开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有站起来。
他还蹲在那里,手还按在砖上。因为他看见了——
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不是涣清。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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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照片上的眼睛是笑着的,弯成两道月牙。而这双眼睛——空洞的,疲惫的,像是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缚雪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她的身影晃了一下,像是要散开,又稳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你能看见我。”
缚雪明点点头。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困惑。
“你是谁?”
缚雪明想了想,说:“来带你走的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
“我走不了。”她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试过。”她说,“每年都试。但走不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苏鸣宿舍楼的方向。
缚雪明明白了。
“他在等你。”他说。
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你在这儿。”缚雪明说,“他每年六月都来。他用手抠那些砖缝,抠到手指出血。”
她的身影晃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缚雪明看着她。
“你听见了?”
她点点头。
“他说的那些话,”她说,“我都听见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他不该带我去那儿。”她说,“他说他恨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恨自己,恨了三年。”
缚雪明说:“他需要你告诉他,你不恨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恨他。”她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他。”
缚雪明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泪光。但泪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悬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他第一次踩空,我拉住他。后来我踩空了,他也拉住我。第三次,我们一起掉下去。”
她顿了顿。
“掉下去的时候,他还抓着我的手。”
缚雪明没有说话。
“我留在这里的,”她说,“不是恨。是那时候的疼。是那时候想爬到他身边去。是那时候动不了、爬不动、只能看着他的那一个小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小时太疼了。疼得忘不掉。疼得走不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让他知道吗?”
她看着他。
“让他知道,你不恨他。让他知道,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会哭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会。”
她低下头。
“我不想让他哭。”
缚雪明说:“但他需要哭。”
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她的身影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淡了。
缚雪明站起来,看着她。
“六月十二号,”他说,“你来。他也来。你们见一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呢?”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你走。他留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沾满血的手。
“我走得了吗?”
缚雪明看着她,说:“你走得了。只要你愿意。”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苏鸣宿舍楼的方向。
“好。”她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墨洇在宣纸上,一点点化开。
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散了。
缚雪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
风吹过,梧桐叶落了几片,轻轻覆在那几块砖上。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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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涣清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见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笑了笑。
“说什么了?”
缚雪明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
涣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不恨他。”涣清说。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远处那栋楼,目光很远。
“那她恨谁?”
缚雪明想了想。
“谁也不恨。”他说,“她留下的,是那时候的疼。是她想爬到他身边去的那一个小时。”
涣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样的人,”他说,“不该被困在这儿。”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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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中午,缚雪明在食堂遇见了许瑶。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找到收红包的人了。”
缚雪明点点头。
许瑶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姓孙的?”
“嗯。”
许瑶咬着筷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恨了三年。”她说,“恨周薇,恨那些偷工减料的人。恨了三年。”
缚雪明看着她。
许瑶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可我最恨的,不是他们。”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最恨的是苏鸣。”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要带她去那儿?”许瑶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间空寝室,那个窗户——他为什么非要带她去那儿?”
她顿了顿,低下头。
“我知道他不该被恨。我知道他也差点死了。我知道他比谁都难受。可我就是——”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就是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天晚上,如果他不带她去那儿,林晚是不是还活着?”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过告诉她吗?”
许瑶愣了一下。
“告诉苏鸣?”
缚雪明摇摇头。
“告诉林晚。”
许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她懂了。
“她会听见吗?”
缚雪明说:“会。”
许瑶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那天晚上要去。”她说,“她跟我说了。她说,瑶瑶,要是被抓到了,你得给我送饭。”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没拦她。我没说,你别去。我就说,好,我给你送饭。”
她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我恨苏鸣。可我更恨的是自己。我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不拦她?”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
远处,那栋楼静静地立着。
“她会听见吗?”她又问了一遍。
缚雪明点点头。
许瑶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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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旧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