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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所欠    ...


  •   ------------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缚雪明在城东转了两天,才找到那家修车铺。

      铺子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油腻腻的招牌上写着“马记汽修”。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头也不抬地说:“修车排队,明天再来。”

      “我找人。”缚雪明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姓马的包工头,”缚雪明说,“听说有个弟弟在这儿修车。”

      男人的手停了。

      他放下扳手,慢慢站起来,打量着缚雪明。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熬了很多夜,又像是藏了很多事。

      “你是谁?”

      缚雪明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三年前的事吧?又来一个。”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转身走到角落,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我哥死了。”他说,“去年,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吸了口烟,看着地面。

      “他走之前,天天做噩梦。说梦见一个女的,从楼上掉下来,在地上爬。他跟我说,那女的爬了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说不清楚。就看见她在那爬,往她男朋友那边爬。手抠在地上,血糊糊的,指甲都翻起来了。一边爬一边看着他——不是看他,是看那个方向,那个男的躺着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那女的不看他,但他就觉得她在问他,为什么。”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怎么说?”

      男人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他就是怕。怕了三年,最后死在医院里,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来讨债的?”他问,“还是来□□的?”

      缚雪明想了想,说:“来还债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嚼了黄连。

      “还债?”他说,“我哥死了,债找谁还?那些收红包的,验收签字的,现在还在学校好好待着。你找他们去啊。”

      缚雪明看着他,问:“你知道是谁?”

      男人摇摇头:“不知道。我哥不说。但我知道,那年他接那活儿的时候,有人给了他好处。他回来喝酒,喝多了说,这钱好赚,有人兜底。”

      “谁兜底?”

      “他没说。”男人把烟掐灭,“后来那事出了,他就开始做噩梦。我问他到底是谁,他不说。到死都不说。”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谢谢。”

      他转身要走,男人忽然叫住他。

      “喂。”

      缚雪明回头。

      男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女的,”他说,“还在地上爬吗?”

      缚雪明没有回答。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手。

      “我哥欠她的,”他说,“我替他还不了。但你——”他顿了顿,“你要是能把她送走,就送走吧。三年了,够了。”

      缚雪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缚雪明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那个修车的男人关了铺子,一个人去了城郊的寺庙。

      寺庙很小,香火冷清。他买了三炷香,在佛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从四楼掉下来,在地上爬了很久,往她男朋友那边爬。手抠在地上,指甲都翻起来了。

      他哥造的孽。

      他替不了。

      但他还是来了。

      香燃尽的时候,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对不住。”

      风从殿外吹进来,把香灰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周日晚上,缚雪明回到学校。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十三号楼。

      月光很淡。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裂缝还是那几道,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刺痛又来了。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很轻,很细,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黑暗。很深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一下,一下。手指抠在水泥上,血从指尖渗出来。很疼。但还在爬。往前面爬。往那个方向爬。那里有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

      他没有收回手。他就那么蹲着,把手按在那几块砖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又从那几块砖里渗回来。

      “再等几天。”他轻声说,“快了。”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

      周一上午,缚雪明去找苏鸣。

      课间的时候,苏鸣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缚雪明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鸣开口了。

      “你查到什么了?”

      缚雪明把修车铺的事说了。

      苏鸣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他说,“那个包工头死了。”

      缚雪明点点头。

      苏鸣看着楼下,目光很远。

      “我查了三年。”他说,“我想找到那些人,让他们还。让林晚还。让——”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让她能瞑目。”

      缚雪明没有说话。

      苏鸣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她爬了多久吗?”他忽然问。

      缚雪明看着他。

      苏鸣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恨到极处、烧到极处的红。

      “一个小时。”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掉下来之后,没死。她在地上爬,往我这边爬。爬了一个小时。”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一开始她还能动,一点一点往前挪。后来动不了了,就趴在那儿,手还在抠地。指甲翻起来,血往外冒,她还在抠。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动不了,她也动不了。就那么看着。”

      苏鸣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个小时。然后她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这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是活活痛死的。我就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苏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在地上爬,往我这边爬。我想爬过去,爬不动。我就那么看着她爬,看着她指甲翻起来,看着她流血。然后我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你说她在等我。等什么?等我替她报仇?还是等我原谅自己?”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等你,等你不再恨。”

      苏鸣愣了一下。

      “不再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还是迷茫?

      “我怎么可能不恨?”他说,“那些人——害死她的那些人——我怎么可能不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缚雪明看着他。

      苏鸣的眼睛里,那团烧了三年的火,忽然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我带她去那儿的。”他说,“那间空寝室,是我说安全的。那个窗户,是我先翻出去的。她跟着我翻出去,蹲在那儿,抓着那个铁栏,等那些人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如果我不带她去那儿呢?如果那天晚上,我们就在别的地方待着呢?如果我不翻那个窗户呢?”

      他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个小时。她一定想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缚雪明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苏鸣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

      “她没问。”他说,“她到死都没问。她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知道。”

      苏鸣看着他。

      “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缚雪明说,“所以她没问。”

      苏鸣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栋楼,看着那几块看不见的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栋楼。

      “往前走……往哪儿走?”

      缚雪明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苏鸣已经问了那个问题。

      那就够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缚雪明在食堂门口遇见了许瑶。

      许瑶看见他,走过来。

      “查得怎么样了?”

      缚雪明想了想,说:“还在查。”

      许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薇会回来吗?”

      缚雪明看着她。

      许瑶的目光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我不知道。”他说。

      许瑶低下头。

      “我恨她。”她说,“恨了三年。可是——”她顿了顿,“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她跑那么远,一个人,睡不着,做噩梦,看见林晚的脸。她是不是也快疯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她回来了,我该说什么?骂她?打她?还是——”她停了一下,“还是问她,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瑶苦笑了一声。

      “到时候。”她重复了一遍,“会有到时候吗?”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栋楼。

      会的,他想。

      该来的人,都会来的。

      ---

      晚上,缚雪明回到住处。

      涣清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今天怎么样?”

      缚雪明把苏鸣的话说了。

      涣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个小时。”他说,“她爬了一个小时。”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窗外,目光很远。

      “他就那么看着。”他说,“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地上爬了一个小时,活活痛死在自己面前。”

      缚雪明没有说话。

      涣清转过头,看着他。

      “他恨的不是那些人。”涣清说,“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动不了,恨自己只能看着,恨自己还活着。还恨自己——带她去了那儿。”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窗外,月光很淡。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场局,”涣清说,“最难解的不是林晚。是她。”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涣清说的是谁。

      是苏鸣。

      是那个看了她一个小时,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是那个带她去那儿的人。

      “他在等她原谅自己。”涣清说,“但她早就原谅他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

      涣清侧过脸看他。

      “他知道。”缚雪明重复了一遍,“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往前走。”

      涣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告诉他。”

      缚雪明看着他。

      涣清笑了笑。

      “你不是来带人走的吗?”他说,“带她走之前,得先让他能往前走。”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几块看不见的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涣清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

      夜深了。

      缚雪明躺在床上,没有睡。他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那些人的话。

      苏鸣的恨——恨那些人,更恨自己。恨那个决定,恨那扇窗,恨那个夜晚。

      许瑶的怨。修车铺男人那声“对不住”。

      还有那个死去的包工头——他做噩梦做了三年,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们都在还。

      用自己的方式。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那栋楼,也静静地立着。

      等一个该来的人。

      缚雪明闭上眼睛。

      快了,他想。

      快了。

      ---

      【第六章·所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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