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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 ...

  •   ------------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

      接下来的几日,缚雪明像一滴水,慢慢渗进这所学校的缝隙里。

      他去食堂吃饭,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听邻桌的女生讨论周末去哪里玩。他去操场散步,路过篮球场时被飞来的球砸中,笑着说没关系。他去图书馆借书,在还书处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男生抱怨作业太多。

      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注意着每一个人。

      ---

      说起来,他这转学本就透着几分古怪。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不到百日,正是冲刺的时候。哪个学生会在这个时候转学?哪个学校会在这个时候收人?

      教导主任第一眼看见他的档案时就皱起了眉。那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成绩单齐全,学籍信息完整,转学理由只写了四个字:家庭搬迁。可打电话去原学校核实,对方只说“情况属实”,便再不多言。

      教导主任想再问,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抬头看眼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竟让人觉得有些晃眼。

      “你……”教导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最后只是摆摆手,在转学手续上盖了章。

      后来他跟同事喝酒时提起这事,说:“那孩子,看着就不一般。”

      同事问怎么不一般。

      他说不上来。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就是……不一般。”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缚雪明换了衣服下楼,却没有去操场。他绕到教学楼后面,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一栋老楼前。

      那是原来的女生宿舍,三年前林晚住的那栋。现在空着,门窗紧闭,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干巴巴的藤蔓像一张网,把整栋楼罩在里面。

      他在楼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教师办公楼。

      他事先打听过,林晚当年的班主任姓陈,现在还在学校,教高一语文。陈老师是女老师,五十多岁,据说对林晚很好,林晚出事那天晚上,是她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缚雪明在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眼镜,正在批改作业。

      “陈老师好。”缚雪明说,“我是高三七班的傅雪明,想请教您一点事情。”

      陈老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学生,倒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几息,她才开口:“什么事?”

      缚雪明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问问林晚的事。”

      陈老师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笔,摘下眼镜,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旧伤,隐隐地疼。

      “你问这个干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淡青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陈老师面前。

      陈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她翻开扉页,看见那个名字,“周薇的日记?你怎么会有?”

      “捡到的。”缚雪明说,“在紫藤花廊。”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她翻着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缚雪明。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疑惑、犹豫,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你不是普通学生。”她忽然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陈老师看着他,继续道:“高三下学期转学,本来就少见。你转来之后,不去适应新班级,不去备考,反而来查三年前的旧事。还有这本日记——”她拍了拍桌上的本子,“紫藤花廊我去过无数次,从来没见什么日记。它怎么就让你捡到了?”

      缚雪明还是没有说话。

      陈老师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我知道,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缚雪明开口了:“林晚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老师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皱纹。

      “好孩子。”她说,“特别好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好,跟谁都处得来。她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好,是那种——你跟她在一起,就觉得舒服的那种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出事那天白天,还来办公室找我,问我一篇作文怎么写。我跟她讲了半天,她走的时候说,陈老师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没有明天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查这些干什么?”

      缚雪明想了想,说:“有些事,该有个了结。”

      陈老师看着他,目光复杂。

      “了结?”她苦笑了一声,“怎么了结?人死了三年,活着的那些——苏鸣,周薇,还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哪一个了结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陈老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日记。

      “周薇这孩子,”她说,“我教过她一年。她不是坏孩子,就是……就是心思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出来。林晚出事之后,她整个人就垮了。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脸色白得像纸。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她转学了。听说去了外地。”陈老师叹了口气,“但我知道,她走不出去的。那种事,走不出去。”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件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陈老师抬头看他。

      “奇怪的事?”

      “比如,”缚雪明斟酌着用词,“有人说十三号楼那边晚上有光,有人听见地上有声音。”

      陈老师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缚雪明,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你也听说了?”

      缚雪明点点头。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些事,我不能明说。”她说,“但你可以去问问管后勤的老周。他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知道。”

      缚雪明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陈老师犹豫了一下,说,“林晚有个最好的朋友,叫许瑶。她们从初中就是同学,一起考进来的。林晚出事之后,许瑶哭了好几天。现在她在高三一班,你要是想了解林晚的事,可以找她。”

      缚雪明点点头,站起来。

      “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没有回应。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日记,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缚雪明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等等。”

      他停住脚步。

      陈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本日记递还给他。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林晚他们班高一时的合影。”她说,“留个纪念吧。”

      缚雪明接过照片。照片上几十张年轻的面孔,笑得灿烂。他一眼就认出了林晚——站在第二排,扎着马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死的时候,”陈老师说,“是爬着的。”

      缚雪明抬起头。

      “我听苏鸣说的。”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掉下去之后,没立刻死。她在地上爬,往苏鸣那边爬。爬了快十分钟,爬了不到一米。手抠在地上,指甲都翻起来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苏鸣那时候也动不了。他就那么看着。”陈老师说,“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地吹着。

      陈老师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些话本不该对你们说的……可那孩子,她不该继续被困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恳求。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你来问我,我就告诉你。也许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也许是因为那本日记。也许是因为——”

      她停下来,摇了摇头。

      “罢了,你去吧。”

      缚雪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周六上午,缚雪明去了后勤处。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正在仓库门口修理一张坏了的椅子,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来。

      “后勤的事去办公室。”他说。

      “我不是来办后勤的。”缚雪明说,“我想问问三年前那件事。”

      老周的手停了。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上下打量了缚雪明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

      缚雪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我来。”

      他带着缚雪明走进仓库,绕过一堆堆杂物,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单据。

      老周在桌边坐下,点了根烟。

      “那件事,”他说,“不该问。”

      “我知道。”缚雪明说,“但我想知道。”

      老周吸了口烟,沉默了很久。他透过烟雾看着缚雪明,那目光浑浊而复杂。

      “昨天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忽然说。

      缚雪明微微一怔。

      老周吐出一口烟:“她说有个学生来问林晚的事,让我照实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那孩子不一般。”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把烟掐灭在桌上,叹了口气。

      “那个铁栏,”他终于开口,“不是我装的。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但我知道那批货。”

      缚雪明看着他。

      “那年的工程,是外包的。”老周说,“包工头姓马,现在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批铁栏用的是便宜货,表面看着还行,里面锈成什么样,只有天知道。验收的时候,有人收了红包,签字通过了。”

      “谁收的红包?”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姓马的包工头,还有没有线索?”

      老周想了想,说:“他有个弟弟,好像是开修车铺的。就在城东那边,叫什么路我忘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缚雪明记下这个线索。

      “谢谢周师傅。”

      他转身要走,老周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老周说,“那件事,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人死了,活着的那些——该难受的难受,该跑的跑。查清楚了,能换回来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老周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抽着烟,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堆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陈老师那个电话。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来问。也许是因为那个少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却让人觉得——他听得进去。

      也许只是因为亏心。

      那年的事,他也算有一份因。验收的时候他在场,看见了那个红包,没说话。后来铁栏换了,人死了,他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熬到天亮。

      前尘总该有个了结的。

      他想。

      只是不知道,谁来结。

      ---

      周日傍晚,缚雪明去了高三一班。

      许瑶在教室里自习。缚雪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她出来。

      许瑶是个瘦瘦的女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走出教室,看见缚雪明,愣了一下。

      “你是?”

      “高三七班,傅雪明。”缚雪明说,“想问你一点事,关于林晚的。”

      许瑶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缚雪明,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缚雪明说,“就是想了解。”

      许瑶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老师也给我打电话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过了几息,她开口说:“去操场吧,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陈老师说,你不是普通人。”许瑶忽然说。

      缚雪明没有接话。

      “她还说,有些事,该有人来收了。”许瑶继续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三年没提过林晚,今天忽然打电话给我,一定是因为你。”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信她?”

      许瑶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不信她,”她说,“但我信林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在那儿太久了。该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是我最好的朋友。”许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从初中就是同学。她这个人,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初中被人欺负,是她帮我出头的。我爸妈吵架,我去她家住,她妈给我做饭。我考试考砸了,她陪我哭。”

      “她有什么心事都跟我说。”许瑶继续说,“她和苏鸣在一起,第一个告诉的就是我。她那天晚上去十三号楼,也跟我说了。她说,瑶瑶,要是被抓到了,你得给我送饭。”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就没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那件事之后,好多人都说是苏鸣害了她。但我知道不是。她喜欢苏鸣,喜欢得不得了。她掉下去的时候,一定是想爬到他身边去的。”

      她顿了顿,又说:“苏鸣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他说她掉下去之后,还在往他那边爬。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爬过去抱住她。他到如今还在查那件事,他想帮她报仇。”

      “那个举报的人,还有那群偷工减料的人,”许瑶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才是该死的。”

      缚雪明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

      许瑶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有怀疑的人。”

      “周薇?”

      许瑶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出事之后,周薇就变了。整天魂不守舍的,看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后来她转学了,再也没回来。”

      “你去找过她吗?”

      “没有。”许瑶说,“我怕我见到她,会忍不住打她。”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许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栋老楼。

      “她还在那儿,对不对?”她问。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转过头,看着他。

      “陈老师说你不是普通人,”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不管你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帮帮她。让她走吧。她在这儿太久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会的。”

      ---

      晚上,缚雪明回到住处。

      涣清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查到了什么?”

      缚雪明把这几天的收获简单说了。包工头有个弟弟,在城东开修车铺。林晚最好的朋友许瑶。陈老师说的一些话。老周说的那些,还有他最后那声叹气。

      涣清听完,点了点头。

      “有头绪了。”

      缚雪明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窗外,月光很淡。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们都说了。”缚雪明忽然开口。

      涣清侧过脸看他。

      “陈老师,老周,许瑶。”缚雪明说,“她们都说了。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

      涣清没有说话。

      “她们想让她走。”缚雪明说,“她们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她们告诉我。”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信她们?”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几块看不见的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涣清笑了笑。

      “你信。”他说,“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

      缚雪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老周叹气的时候,”他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涣清看着他。

      “他在想,前尘总该有个了结。”缚雪明说,“只是不知道,谁来结。”

      涣清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那栋楼,也静静地立着。

      等一个该来的人。

      ---

      【第五章·故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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