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信   --- ...

  •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那本笔记本不大,比寻常的练习本略小一些,封面是淡青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缚雪明回到住处后才仔细翻看。

      里面是日记。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小时候被先生罚过描红的那种认真。日期从三年前的九月开始,到次年三月戛然而止。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三月十七日阴

      今天又在走廊里遇见她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我。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陌生的,现在是冷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她隔着玻璃看我的那一眼。她在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知道老师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那是我打的电话。

      我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我没想让她死。

      我没想。

      缚雪明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

      ---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窗。涣清正靠在窗外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块糕,慢悠悠地啃着。见他出来,便扬了扬手里的糕。

      “早。吃吗?”

      缚雪明摇摇头,把笔记本递给他。

      涣清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周薇。”他说,“那个举报的。”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把笔记本还给他,靠在栏杆上,问:“你打算怎么办?”

      缚雪明没说话。

      涣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心里有数。”他说,“我就不问了。”

      缚雪明看了他一眼。

      涣清摆摆手,继续啃他的糕。

      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涣清就靠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从来不需要说。

      就像一个人不需要对自己解释为什么左手知道右手在想什么。

      ---

      上午有课。

      缚雪明走进教室的时候,苏鸣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缚雪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苏鸣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昨晚我睡不着。”他说,“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缚雪明侧过脸看他。

      苏鸣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划着,一下一下,还是那五道线。

      “你说你是来带她走的人。”他说,“我想了一夜,想问你——她愿不愿意走?”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等你。”他说。

      苏鸣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缚雪明。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但今天看上去,好像没那么烈了。多了点别的什么。

      “等我?”他问,“等我干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

      老师进来了,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苏鸣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线。

      但这一次,他画得慢了一些。

      ---

      中午吃饭的时候,缚雪明没有去食堂。

      他一个人走到紫藤花廊。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紫藤花开得比昨日更盛了,一串一串垂着,像一帘帘浅紫色的梦。

      他在昨天捡到笔记本的那张石凳上坐下。

      四周很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花廊深处传来。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地落,落在肩上,落在膝上,落在脚边。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九月一日晴

      今天是高二开学第一天。换了教室,换了座位。林晚坐在我前面两排。她回头借橡皮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知道她是谁。

      缚雪明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里写的都是些日常的事:上课、考试、吃饭、睡觉。偶尔提到林晚,提到的时候总是很短,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但越往后翻,提到林晚的次数越多,写得也越长。

      十月十四日雨

      今天下雨,在教学楼门口躲雨。她也没带伞,站在我旁边。

      我们都没说话。

      雨溅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

      我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还会跟我说谢谢吗?

      十一月二十日晴

      体育课,她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跑步。我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

      她跑得很快,头发在后面甩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就想起一下。

      然后就不敢想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阴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我许了个愿。

      我希望她能忘了我。

      我希望我也能忘了自己。

      翻到一月份的时候,日记里的语气变了。变得更短,更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月八日雪

      下雪了。

      她在雪地里走。我跟在后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着她。

      也许是想说对不起。

      也许是想听她说没关系。

      但我知道,她不会说的。

      一月十五日晴

      今天在走廊里遇见她。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我看见了。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我。

      她知道是我打的电话。

      二月二十日阴

      我不敢看她了。

      但她总是在我前面。在教室,在食堂,在操场,在走廊。

      她不是故意的。

      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像在问:为什么?

      我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

      三月十七日阴

      今天又在走廊里遇见她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我。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陌生的,现在是冷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她隔着玻璃看我的那一眼。她在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知道老师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那是我打的电话。

      我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我没想让她死。

      我没想。

      缚雪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浅紫色的花。

      风吹过,花瓣轻轻地落。

      他想,这个叫周薇的女孩,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忏悔?

      是在害怕?

      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原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也是这局中的一人。

      ---

      下午课间,缚雪明没有回座位。

      他去了走廊尽头,那里有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走过来,他们停了一下,见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看外面,便又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讲,我表哥那届传得才邪乎。”一个矮个子的男生压低声音,“说那姑娘死后,每年六月十二号,楼下那几块砖就会自己裂开,裂缝是五道的,像手指抠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亲眼见过。他说那天晚上他路过那边,听见地上有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指甲刮砖缝。他吓得拔腿就跑,第二天去看,那几块砖真的裂了。”

      “后来呢?”

      “后来学校把砖换了,结果第二年又裂了。换了几次都这样,后来就不换了,就那么裂着。”

      “那现在呢?还裂吗?”

      “不知道。那边封了,晚上没人敢去。”

      缚雪明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十三号楼。

      阳光照在那栋楼上,很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那些裂缝还在。三年了,一直在。

      ---

      放学后,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一层,光线有些暗,书架上落着薄薄的灰。他在角落里找到几本旧校刊,是三四年前的。

      翻开高一那年的六月刊,他在“校园之星”栏目里看见了林晚。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下面写着:高一三班,林晚。入学以来成绩优异,团结同学,积极参加各项活动……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翻。

      在校刊的最后一页,他看见一则简讯:“我校高一三班林晚同学于6月12日晚不幸意外坠楼,经抢救无效身亡。全校师生深感痛惜,望广大同学注意安全,珍惜生命。”

      就这么几行。

      没有提苏鸣。没有提那个铁栏。没有提任何人。

      他把校刊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一段一段的光落在路上。他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那张通知还在那里。

      “加强安全管理,夜间不要单独外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十三号楼前很静。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下看不清裂缝,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刺痛又来了——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他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闭上眼睛,让那股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

      黑暗。

      很深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在爬。一下,一下。手指抠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砖缝。

      很疼。

      但还在爬。

      往前面爬。

      往那个方向爬。

      那里有一个人——

      缚雪明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涣清站在那里,靠在梧桐树上,不知道来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感觉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还是那个方向?”

      “嗯。”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等他。”

      缚雪明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很遥远。

      涣清忽然笑了笑。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当年掉下来的是他,她活下来了,她会怎么做?”

      缚雪明想了想。

      “她会爬。”他说,“往他那边爬。”

      涣清点点头。

      “所以她在等他。”他说,“等他想明白。”

      缚雪明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黑暗中的那几块砖。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缚雪明“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涣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是自己的影子。

      他们穿过梧桐树的阴影,穿过路灯的光,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从来不需要说。

      ---

      回到房间,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窗框上,也看着外面。

      月光很淡,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叫周薇。”缚雪明忽然开口。

      涣清侧过脸看他。

      “日记里写的。”缚雪明说,“她知道。她知道是她打的电话。她知道是她把老师叫来的。”

      涣清没说话。

      “但她不知道会那样。”缚雪明继续说,“她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信吗?”

      缚雪明想了想。

      “她自己信不信,我不知道。”他说,“但她写下来的那一刻,是想让自己信的。”

      涣清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月光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霜。

      过了很久,涣清忽然开口。

      “你说,”他问,“如果有一天,我们遇见一个被困住的人,那个人是我——或者说,是你——你会怎么做?”

      缚雪明转过头,看着他。

      涣清笑了笑,很淡。

      “随便问问。”他说。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涣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不完全一样。涣清的眼睛里,总有一点他没有的东西。是松弛?是随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他需要的。

      就像他知道,涣清也需要他。

      他们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

      ---

      【第四章·旧信·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