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水仙）》春醉柳江边

3、传闻 ---

　　------------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缚雪明在这所学校待了三日，才慢慢摸清它的脾性。

　　譬如早自习前的走廊，永远有人在奔跑。包子叼在嘴里，书包甩在肩上，鞋带散了也顾不上系。值日生举着扫帚追在后面骂，骂声淹没在喧嚣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譬如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小卖部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玻璃柜前挤着一颗颗脑袋，七嘴八舌地点着要的东西。老板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收钱找零，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机器。

　　令人有些惊叹的是，这座学校的食堂竟然意外的好吃。听说是校领导从老家请来的师傅，原先在乡下专掌红白喜事的宴席，一手大锅菜烧得出神入化。糖醋排骨酸甜得宜，红烧肉肥而不腻，连最普通的西红柿炒蛋，也炒得金红相间、软嫩适中。每到饭点，窗口前总是排着长队，去得晚了，好菜便没了。

　　最沉默的，是十三号楼。

　　那栋楼不在任何人嘴里。但它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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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缚雪明来了三日，从未听人主动提起过那栋楼。

　　但他听见过别的。

　　第一日午休，他在食堂角落坐着，邻桌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说话。食堂里人声嘈杂，她们的声儿却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室友昨晚亲眼看见的……那边地上有光，一闪一闪的……”

　　“什么光？”

　　“不知道，像手机屏幕那种。”

　　“……那边不是封了吗？”

　　“是啊。”

　　然后便沉默了。

　　第二日课间，他路过公告栏。一张新贴的通知，落款是保卫处，内容很长，无非是加强安全管理、夜间不要单独外出之类。旁边有个男生小声嘀咕：“又是这张，每年六月都贴。”

　　另一个说：“贴了有什么用。”

　　“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表哥在这儿上的学，三年前那事儿，他知道。”

　　后面的话，缚雪明没听见。那两个人走远了。

　　第三日体育课，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前面几个女生在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有一个说：“你们说，那边真的……”

　　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打断了：“别说那个。”

　　话题便转到别处去了。

　　缚雪明听着，什么也没说。

　　涣清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根草茎，忽然问：“她们说的是哪儿？”

　　缚雪明看了他一眼。

　　涣清笑了笑，把草茎叼在嘴里，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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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下午，天色有些阴。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缚雪明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轮廓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回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混合着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苏鸣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还是那五道线，一遍一遍，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缚雪明收回目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色更暗了。缚雪明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鸣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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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缚雪明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一个人走到那栋楼前面。

　　夜里的校园很静。路灯隔得很远，光一段一段的，中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那栋楼隐在黑暗里，只有轮廓依稀可辨。他在那几块地砖前面站定，夜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刺痛又来了——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他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苏鸣拄着拐杖，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缚雪明站起来，看着他。

　　苏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缚雪明，又看着那几块砖。

　　过了很久，苏鸣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也看得见？”

　　缚雪明没有回答。

　　苏鸣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问：

　　“你是谁？”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

　　“来带她走的人。”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苏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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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气晴好。

　　缚雪明起得早，绕过操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条走廊。他之前没注意过这里——两排紫藤架搭成的长廊，藤蔓爬满了棚顶，垂下一串串浅紫色的花穗。晨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放慢脚步，走进去。

　　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挨着一串，密密匝匝的。有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偶尔落在一朵上，又很快飞走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浓，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他走到廊中段，看见涣清坐在那儿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糕，正往嘴里送。

　　“早。”涣清嚼着糕，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缚雪明在他旁边坐下。

　　“这地方不错。”涣清说，“比我那破酒店强。”

　　缚雪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头顶的花。

　　过了一会儿，涣清问：“昨晚见着他了？”

　　“嗯。”

　　“说什么了？”

　　缚雪明把昨晚的对话简单说了。

　　涣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来带她走的人’——他信吗？”

　　缚雪明想了想：“不知道。”

　　“他自己呢？想让她走吗？”

　　缚雪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一朵紫藤花从顶上飘落，悠悠地，落在脚边。

　　“他画了三年的那五道线。”他说，“他比谁都清楚她在。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涣清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音。教学楼那边，开始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阳光越来越亮，把紫藤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涣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糕屑。

　　“慢慢来吧。”他说，“反正还有十一天。”

　　缚雪明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廊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紫藤花在晨光里静静地垂着，一串一串，像是挂在那儿的一帘帘浅紫色的梦。

　　目光落下时，却见花影深处有一点碎金闪烁——是阳光落在什么东西上，折出的光。

　　他拨开垂落的花枝，走近细看。石凳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本笔记。封面是淡青色的，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拾起来，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薇。

　　高二·三班。

　　缚雪明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风穿过花廊，几朵紫藤花轻轻落下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又滑落下去。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包里。

　　远处，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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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传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