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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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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六月三十号。
缚雪明醒来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船桨划水的声音,有远处隐约的人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片网,把他罩在这个清晨里。
涣清不在屋里。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站着,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着远处。
涣清。
缚雪明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涣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醒了?”
缚雪明点点头,走到他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远处是一条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有船划过,橹声咿呀,惊起一滩水鸟。
“今天最后一天。”涣清说。
缚雪明说:“嗯。”
涣清说:“有什么想做的?”
缚雪明想了想,说:“没有。”
涣清笑了笑。
“那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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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们去了半日闲。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着。周奶奶还是坐在柜台后面,还是望着窗外的河。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来啦?”她说。
缚雪明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周奶奶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倒上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又移开。
“要走了?”她问。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什么时候回来?”
缚雪明说:“不知道。”
周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河。
“你外婆每次走的时候,我也问同样的话。”她说,“她也是这么答的。不知道。”
她笑了笑。
“后来我就不问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别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和你外婆,”她说,“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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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日闲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缚雪明没有回住处,而是往镇外走去。
涣清跟在他旁边。
“去哪儿?”涣清问。
缚雪明说:“城郊。那棵老槐树。”
涣清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又走了那条路。穿过田野,穿过那个小村庄,最后来到那片空地。
空地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
缚雪明走过去,站在树下。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
涣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感觉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说:“是她?”
缚雪明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自己想。”
涣清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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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们回到住处。
缚雪明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那本新买的笔记本,还有那枚戒指。
他把戒指戴在手上,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涣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那棵桂花树,那口井,那扇木门,那些他坐过的台阶。
风吹过,桂花叶沙沙响。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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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组织。
缚雪明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按了六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5、4、3、2、1、-1、-2、-3、-4、-5。
门开了。
六楼的走廊还是那么安静。他走到618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沙发。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外婆画。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欢迎回来,缚雪明探员】
【您有2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
第一条是人事处的,确认他休假结束,恢复正常工作状态。
第二条是档案馆的,通知他之前提交的结案报告已经归档完毕,相关物证已永久保存。
他一条一条关掉。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
他在封面上写下:
AN-0217 五蕴扣痕后续观察报告
他写得很慢。
写那几块砖再也没有亮过。写苏鸣考上了大学,去了南方。写许瑶经常去看林晚的妈妈。写周薇再也没有出现。
写那些人都往前走了。
写完了,他点了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报告已提交,待审核】
【感谢您的工作,缚雪明探员】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
他看着那幅画。远山近水,孤舟独钓。外婆画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那块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里,这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涣清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
“都交完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那些灯火,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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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缚雪明还站在窗前。
涣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缚雪明忽然开口了。
“涣清。”
涣清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时候想,我们做的事,他们知不知道。”
涣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谁?”
缚雪明说:“那些人。那些在灯火下面的人。”
涣清想了想,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缚雪明没有说话。
涣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咱们在这儿,”他说,“不就是让他们不用知道吗?”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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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最后一盏灯也暗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缚雪明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他忽然想起这一个月里见过的那些人。
林晚,苏鸣,许瑶,周薇。老周,马家弟弟,孙建国。那个等儿子的老太太,那个转门牌的父母,那个跳窗的女生,那个裁缝。阿月,外婆,还有外婆等的那个人。
他们都等了很久。
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
但最后,都放下了。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两个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雪明”
他想,外婆说得对。
只要还记得,他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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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