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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铁栏    ...


  •   他们选的那间寝室是空的。

      高三学姐搬出去了,床位空了一年,学校没安排新人。林晚有钥匙——之前帮学姐搬东西,忘了还。她说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没人会来。

      苏鸣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笑她:“就为这个配把钥匙?”

      林晚白他一眼:“你不懂,这叫战略资源。”

      那天晚上,他们就是在那儿。

      门锁着,灯关着,窗外是六月的夜风,楼下是路灯照出的一小圈光。他们坐在窗台上,腿伸在外面晃,说着有的没的。说到半夜,困了,就靠在一起,看外面黑乎乎的天。

      然后门被敲响了。

      “开门!查寝!”

      不是敲他们的门。是隔壁。但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在耳边。林晚一下子坐直了,苏鸣也醒了。他们对视一眼——不能被发现。男生夜里在女生宿舍,抓到就是处分。

      “出去。”林晚当机立断,推开窗,先翻了出去。

      苏鸣跟着翻出去。

      两人抓着窗外的铁栏,蹲在窗台边沿上。脚踩着底下那根横杆,手抓着竖条,身体贴着墙。夜风吹过来,凉的,但苏鸣手心里全是汗。

      屋里的脚步声。隔壁的门开了,有人在说话。然后是走廊里的声音,往这边走。

      “这边还有一间?”

      “空的,没人住。”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锁着。林晚攥紧了铁栏,苏鸣屏住呼吸。

      “走吧,空的。”

      脚步声远了。

      林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苏鸣,黑暗中只看得见他轮廓。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说:没事了。

      苏鸣没笑。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林晚愣住了。

      “你干嘛?”她用气声问。

      苏鸣没说话。他就这样看着她,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睛里有的一点光,是楼下路灯反射上来的。

      林晚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头,瞪他:“看什么看。”

      苏鸣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们就那样蹲着,肩并着肩,手抓着铁栏。查寝的人还在走廊里走动,说话,敲门。他们等着,等着那些人走。

      夜很静。

      苏鸣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林晚。”

      “嗯?”

      “刚才我以为要被发现了。”他说,“那一瞬间我就在想,要是被发现了,处分就处分吧,反正——”

      他没说完。

      林晚转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苏鸣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轻轻握了一下她抓着铁栏的手。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

      两只手,一起抓在同一根铁条上。

      “反正什么?”林晚问。

      苏鸣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等着。

      ---

      第一次

      蹲太久了。

      腿从麻变成疼,从疼变成没有知觉。苏鸣想换个姿势,脚往旁边挪了半寸——

      踩空了。

      那根横杆还在,但他脚麻得感觉不到位置,脚掌只踩到一半,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他没喊出声。来不及。

      然后手腕被死死攥住。

      林晚。她另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那根竖条,整个人被他的重量带得往前一冲,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她没松手。她抓着他,指甲掐进他肉里,疼得他一下子清醒了。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炸开,“别动……我拉着你……”

      苏鸣悬在半空,脚底下是空的。四楼的高度,那么远,那么硬。他仰着脸看林晚——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胳膊在抖,但她没松手。

      他看着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你松手。”他用气声说,“你一个人能爬回去。”

      林晚瞪他。那种眼神,他从来没见她有过——狠的,凶的,像要把他吃了。

      “闭嘴。”她说,“你给我闭嘴。”

      屋里的脚步声又近了。有人在走廊那头说话。林晚没管。她使劲,把他往上拉,一点一点,胳膊抖得像要断掉。苏鸣脚蹬着墙,借力往上爬,终于够到了那根横杆,整个人扒回窗台边。

      两人喘着气,对看了一眼。

      林晚眼睛里全是泪,没掉下来。她看着他,忽然抬手,照着他肩膀捶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你他妈……”她声音抖得厉害,“你他妈吓死我了……”

      苏鸣没躲。他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泪蹭掉。

      “对不起。”他说。

      林晚别过脸去,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你要是再掉一次,我就不拉了。”

      苏鸣笑了一下。

      “好。”他说。

      ---

      第二次

      他们蹲着,等着。查寝的人还没走了。

      "怎么还不走……”林晚小声说,语气里有一点慌。

      苏鸣刚想说话,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不是他踩空,是林晚。

      她敲窗的时候身体往前探了一点,重心偏移,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外仰。她本能地松开敲窗的手去抓铁栏,但只抓到一根细的,没抓稳,身体已经往后倒。

      “林晚!”苏鸣反应比脑子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悬空了。

      她抓的那根细铁条还在晃,但她的手已经离开它,全靠苏鸣一只手拽着。苏鸣另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那根竖条,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那一只手上。

      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使劲往上拉。

      林晚仰着脸看他,眼睛睁得很大,没说话。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他拽下来。

      苏鸣的胳膊在抖,但他没松手。他一点一点把她往上拉,拉到她的脚能够到那根横杆,她踩住了,自己借力爬回来。

      两人又蹲回窗台边,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劫后余生的笑,虚的,抖的。

      “扯平了。”她说。

      苏鸣也笑了,没说话。

      他们还是并排蹲着,肩靠着肩。林晚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又一起抓在同一根铁条上。

      ---

      第三次

      他们以为没事了。

      周薇终于来开窗了。窗户推开的那一瞬间,林晚松了口气。她松开抓着铁栏的一只手,往窗里探——

      就在这时,苏鸣脚底又滑了一下。

      他腿蹲麻了,想站起来,结果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林晚本能地又抓住他,把他往回拉。苏鸣也使劲,蹬着墙爬回来。

      两人都慌了,重心全压在铁栏上,手死死抓着,腿乱蹬。那一瞬间,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住,稳住。

      他们稳住了。

      两人大口喘气,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庆幸。

      “操……”苏鸣骂了一声。

      林晚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他们以为安全了。

      他们以为那几下只是有惊无险。

      他们不知道,那几次拉扯,那几次猛烈的受力,已经让那根早就锈透了的铁栏到了极限。

      ---

      脱落

      林晚再次伸手往窗里探。

      铁栏响了。

      不是嘎吱声。是更闷的一声。金属从墙体里往外拔的声音。像钉子从朽木里被慢慢抽出来。

      林晚僵住了。她低头看自己脚踩的那根横杆——螺栓松了,整个连接点在往外退。她又看自己抓着的那根竖条——根部那里,墙体裂开一道细纹,锈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像血。

      那个铁栏,表面刷着银灰色的漆,看不出任何问题。新的一样。

      但里面早就锈透了。

      当年施工用的不是国标钢材,是便宜货。验收的人收了红包,签字通过了。三四年下来,雨水从墙缝往里渗,铁锈从里面往外烂,外面那层漆还好好包着,里面已经空了。

      这间寝室是空的,没人住,没人查,没人报修。铁栏在那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从里面烂出来。

      林晚想往里爬。来不及了。

      铁栏整片往外倒。

      不是一根两根,是整片——她抓着的那个竖条,连着旁边三四根,连着底下那根横杆,连着所有螺栓,一起从墙里脱出来。墙体裂开一大片,砖块往下掉,铁栏往外倾。

      林晚的身体跟着往后倒。

      她本能地去抓窗户框,没抓住。她喊了一声——

      苏鸣抓住了她。

      他在她旁边,看见她往后倒的那一瞬间,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自己也蹲在那片正在脱落的铁栏上,但他没松手。

      他把她往回拉。

      铁栏彻底脱开了。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苏鸣抓着林晚的手,林晚也抓着他的手。他们在空中翻了个身,他想把她抱进怀里,没抱住。风从耳边刮过,太快了。

      然后——

      树。

      苏鸣撞上了一根树枝。粗的,有胳膊那么粗。他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一甩,骨头断的声音,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还有意识。

      他摔在地上,动不了,但他听见旁边有声音。

      林晚没撞到树。她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

      ---

      地上

      苏鸣歪过头去看她。

      她侧躺着,姿势很怪——腰那里折的角度不对,脊椎断了,下半身像不是她的。她没死。她在动。胳膊在地上撑,想爬起来,爬不起来。她的嘴张着,血从嘴角涌出来,她想喊他名字,喊不出声,只有气音。

      “林晚……”苏鸣喊她,喊不出声。他嘴里也全是血,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眼前发黑。

      她在往他这边爬。

      用手爬。手指抠着水泥地,一下,一下。指甲磨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刮擦声。她爬一下,停一下,嘴里涌出来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印子。太疼了——脊椎断了,内脏破了,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肚子里搅。但她还在爬,还在爬,往他那边爬。

      苏鸣看着她爬。

      他想起刚才。想起她两次把他拉回来。想起她说“扯平了”之后那个笑。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她伸手往窗里探的那一瞬间,脸上还有一点放松下来的表情。

      她以为能活下来。

      他也以为能活下来。

      她现在在地上爬,往他这边爬。她的手,他看见了——五个指甲,有三个已经翻起来了,翘在指头上,血从指甲根往外冒。不是慢慢渗,是往外冒,因为太用力了,指甲从肉里掀开,连着皮,连着筋。她还在爬,还在抠,水泥地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血糊在砖缝里,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爬了不到一米。

      然后她不动了。

      手还伸着,朝他那个方向,五指张开,按在地上。血从指尖流进砖缝里,把那几道抓痕染得更深。她的脸侧着,眼睛睁着,望着他这边。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见,但她就那么望着。

      苏鸣张着嘴,想喊她名字。喊不出来。

      夜很静。

      没人看见。

      ---

      清晨

      第二天早上六点,有早起的学生发现了他们。

      两个人躺在楼下,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男的头上有血,还有气,眼睛睁着,望着天,不会动。女的面朝下趴着,手伸向男的方向,手指按在地上,指甲翻起来三片,地上有五道深深的血痕,从她身下一直延伸到半米开外。

      救护车来了,把男的抬走了。女的盖上白布,也被抬走了。

      清洁工后来冲洗地面的时候,发现那几块砖的缝隙里,红褐色的东西怎么都冲不掉。拿刷子刷,拿水冲,冲完了过一会儿又渗出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那几块砖,后来每年都会莫名其妙裂开。裂缝的形状像五道,细细的,从里往外抠的那种裂。

      没人修。学校说经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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