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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后来 一、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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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苏鸣
苏鸣没死。
他摔下来的时候撞上了那棵树,树枝缓冲了一下,但四楼的高度还是断了他三根肋骨,一根锁骨,脊椎骨裂。他在ICU躺了半个月,又在普通病房躺了两个月,最后坐着轮椅出院的。
医生说,能站起来就不错了,别指望跑跳。
苏鸣没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六月的太阳很毒,刺得他眼睛疼。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林晚坐在窗台上,腿伸在外面晃,说着有的没的。她说等放假了要去海边,她还没见过海。他说行,我陪你去。
他没陪她去。
她一个人去的。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海。
那年他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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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追
苏鸣出院后第一件事,是查那个铁栏。
他让人推他去13号楼下面,抬头看四楼那扇窗。窗已经封了,铁栏换过了,新的,亮的,焊死在墙上,看着能挂十个人都不会掉。
他让人把他推到那几块地砖前面。
地砖被换过了。新铺的,灰白色的,和周围颜色不太一样。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他推走了。
他开始查。
查那栋楼的施工记录,查当年的承建公司,查验收报告。他坐着轮椅,一趟一趟跑,跑城建局,跑档案馆,跑学校的后勤处。门卫拦他,他就把病历拍出来,说我是受害者家属,你们拦一个试试。
他查到那家公司的名字。早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找不到了。验收报告上签字的工程师,名字还在,人已经退休了,住哪儿没人知道。
他找到那个工程师的家,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说他去年走了,脑溢血,走得快,没受罪。
苏鸣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他后来又查到了别的。那家公司当年中标的价格,比第二名低了百分之三十。用的钢材,不是国标,是更便宜的那种。验收的时候,学校后勤处有人收了红包,签字通过了。那个人后来调走了,升了,现在在哪个部门,没人说。
苏鸣去找那个人。没见到。人家不见他。他坐在轮椅上,在人家单位门口等了一天,等到下班,人家从后门走了。
他后来没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动了。他没证据。所有的证据,七八年过去,早没了。公司注销了,人死了,验收报告上盖的章是真的,谁能证明那批钢材有问题?
他坐在轮椅上,在家里阳台上抽烟,抽到半夜,看着楼下黑乎乎的地面。
林晚那天晚上爬的那不到一米,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甲翻起来,血往外冒,她还在爬。
往他这边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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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薇
周薇没出事。但她也没好过。
林晚和苏鸣坠楼的消息,第二天传遍全校。周薇那天没去上课,在宿舍躺了一天。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头疼。
没人知道是她举报的。
但她自己知道。
她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林晚的脸。不是鬼魂那种,是那天晚上,她开窗之前,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一眼。林晚蹲在窗外,冲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说:快开。
她开了。
然后林晚掉下去了。
周薇开始失眠。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凌晨三点多惊醒。她听见窗外有声音,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她不敢看,用被子蒙着头,等到天亮。
她手腕上开始出现痕迹。不是伤口,是五道细细的红印子,像被人攥过。早上起来就有了,过一会儿又消了。她去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皮肤过敏,开点药膏抹抹。抹了没用,第二天还有。
高二那年,她受不了了,申请转学。学校同意了。她去了外地,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忘掉。
没忘掉。
高三那年,她又回来了。不是她自己想回来的,是学校通知她,学籍档案有问题,需要本人回来处理。她没办法,只能回来。
她走在校园里,觉得每一条路都熟悉,每一条路都可怕。
她绕开13号楼走。但她绕不开那些目光——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回头,什么人都没有。
她办完事,当天就走了。
但她知道,她还得回来。高考报名,体检,考试,都在这里。
她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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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学校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了很久。
一开始是学生之间传。说13号楼闹鬼,半夜能听见指甲刮地的声音。说四楼那间空寝室的窗户会自己打开,有人看见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说楼下那几块砖,每年六月都会裂开,裂缝是五道的,像手指抠的。
学校辟过谣。说都是学生瞎传的,没那回事。说那几块砖裂开是因为热胀冷缩,已经换过了。说那间寝室一直空着是因为没安排人住,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学生们不信。
每年六月,都有人半夜去13号楼下面蹲着,想看看有没有鬼。保安赶过几次,后来就不赶了,只在远处看着。
有个学生真的录到过声音。凌晨三点多,手机放在地上,录到一阵细细的刮擦声,像指甲抠砖缝。他把录音发到网上,被学校联系删掉了。
后来这件事就慢慢成了传说。新来的学生听老生讲,将信将疑。老生毕业走了,新生变成老生,接着往下传。
13号楼的那几块砖,每年六月还是会裂。学校每年都会换,每年都会裂。后来不换了,就让它裂着。反正裂得不厉害,不影响走路。
没人再提那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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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学校高层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学校开过会。
校长主持的。参会的有后勤处长、学生处长、保卫处长,还有几个副校长。
会议记录后来被封存了,没人看过。但参加的人出来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后勤处长后来被调走了,去了一个闲职。有人说是因为那批铁栏的验收是他签字过的,有人说不是,只是正常轮岗。他自己什么都没说。
那个收过红包的人,后来升了。升到了另一个部门,管别的事。有人提过当年的事,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说都是谣言。
校长的讲话,在学生大会上说过一次。大意是: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学校深表痛心,已经对相关设施进行全面排查,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希望同学们不要传谣信谣,要相信学校,相信组织。
讲话很简短。说完就走了。
后来学校再没提过这件事。
档案里,这件事的结论是:学生深夜在宿舍楼外逗留,因设施老化发生意外。已处理完毕。
没提那根铁栏为什么会在里面烂空。没提当年的验收是谁签的字。没提那个举报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都处理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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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年后
苏鸣高三了。
他还坐着轮椅,但已经能拄着拐杖站一会儿。他没离开这座城市,没转学,一直在这所学校,从高一熬到高三。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他不说话。
他每年六月都会去13号楼下面。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那几块砖。有时候会伸手去抠那些裂缝,一下一下,抠到手指出血。
没人拦他。没人敢靠近他。
他还在查。
不是明面上查,是暗地里。他把当年那家公司的底细翻了个遍,把那个验收工程师的家属摸了个清,把那个收红包的后勤处处长的行踪记了个烂熟。他知道那个人每天几点出门,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在哪儿吃饭。
他没证据。他报不了。
但他等。
他等那个人落单的一天,等他自己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不急。他高三了,时间还长。那个人五十多了,总有走不动的一天。
他的抽屉里有一把刀。从高二那年就放着。没拿出来过,但一直在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但他知道,如果那天来了,他不会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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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缚雪明
缚雪明是高三下学期转来的。
档案上写的是“因家庭搬迁”,没人觉得奇怪。这种小城市,每年都有几个转学生。
他住的是男生宿舍,四人间,室友都挺好,不怎么闹。他话不多,但也不冷,该说话说话,该笑笑。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但有一件事,他室友觉得奇怪——他总往13号楼那边跑。
不是去那边干什么,就是绕着走,有时候站在远处看一会儿,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那边待着。室友问过他一次,他说喜欢清净,那边人少。
室友信了。毕竟那边确实人少,晚上基本没人敢去。
缚雪明不是去清净的。
他在看那几块砖。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没带仪器,只是用手摸了一下砖缝。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他知道这是什么。
“缘”的残留。
而且不低。
他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带着便携探测器。数据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这地方的“缘”浓度,足够形成一个稳定的“痕物级异常现象”了。但奇怪的是,它一直没有完全成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悬在那里,每年六月加强一次,然后又回落。
像有人在等什么。
他翻了学校的档案,找到了三年前的那件事。两个高一学生坠楼,一死一伤。女的叫林晚,男的叫苏鸣。
苏鸣还在这所学校,高三,坐轮椅。
缚雪明开始观察他。
他发现苏鸣每年六月都会去13号楼下面,坐在轮椅上,抠那些砖缝。他发现苏鸣的抽屉里有一把刀。他发现苏鸣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当年那家公司的资料,那个工程师的住址,那个后勤处处长的行踪。
他发现苏鸣在等什么。
不是等机会,是等自己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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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接触
那天晚上,缚雪明在13号楼下面,看见苏鸣又在那儿。
六月的夜风,和当年一样的温度。苏鸣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指抠着砖缝。已经抠出血了,他没停。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苏鸣没抬头,也没说话。
缚雪明也不说话。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几块砖。
过了很久,苏鸣忽然开口:“你也是来看鬼的?”
缚雪明摇头:“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缚雪明想了想,说:“来看一个人。”
苏鸣没问是谁。他继续抠砖缝,一下一下。
缚雪明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渗进砖缝里的血,忽然说:“你这样抠,她不会回来。”
苏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抠。
“我知道。”他说。
“你这样报复不了那个人。”
苏鸣的手又停了。这回停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缚雪明。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什么?”他问。
缚雪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鸣。
是一个小型的录音笔。
苏鸣接过来,按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批钢材是我签的字。我知道那东西不行,但钱收了,不签也得签。这么多年了,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栋楼……那两个孩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苏鸣拿着录音笔,手在抖。
“谁给你的?”他问。
“那个工程师的老婆。”傅雪明说,“他去年走的,脑溢血。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说胡话,她录下来,想看看能不能当证据。因为她这才知道她丈夫做了亏心事,她觉得对不起那两个受害的孩子,但她不知道该给谁。我刚好在查这件事,她就给我了。”
苏鸣没说话。他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傅雪明看着他,忽然说:“我可以帮你。”
苏鸣抬头。
“帮她解脱。”傅雪明说,声音很轻,“让她不用每年六月还在这儿抠。”
苏鸣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还在这儿。”傅雪明看向那几块砖,“你知道的。”
苏鸣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他每年六月来这儿,不只是因为想她。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她。那种感觉说不清,但他知道她在。
“我能让你见她最后一面。”傅雪明说,“然后,送她走。”
苏鸣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问:“真的?”
傅雪明点头。
“那……那个人呢?”苏鸣问,“那个收钱的……”
傅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不归我管。”他说,“但那个录音,可以寄给该收的人。他跑不掉。”
苏鸣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月光照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
傅雪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带你去见她。”
他转身走了。
苏鸣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那几块砖。裂缝里,暗红色的东西还在往外渗。
他轻轻把手按上去。
“再等三天。”他说,“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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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后来
几天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年六月之后,13号楼的那几块砖,再也没裂过。
新铺的地砖好好的,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第二年六月,没裂。第三年,也没裂。
那个传说慢慢就没人提了。新来的学生不知道,老生也渐渐忘了。
苏鸣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走之前,他在那几块砖旁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对着那几块砖说了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说的什么,没人听清。
周薇后来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她高考那年发挥得不好,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后来有没有回来过,没人问。
那个收过红包的后勤处处长,半年后被带走了。不是为那批钢材——时间太久,追诉期过了。是为别的事,账目不清,贪了点钱。不大,够判几年。
苏鸣听说的时候,正在大学宿舍里。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傅雪明后来也走了。高考完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室友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包,说要去帮人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没人问。问了也不会说。
只是很多年以后,有人在这座城市的档案馆里,翻到一份旧档案。
档案编号很怪,不是常规的编号方式。内容是一份行动纪要,记录了一起“异常现象”的处理经过。现象编号是AN-0217,现象名称叫“五蕴扣痕”
处理结果那一栏写着:
已协助当事人“归于寂静”。
心象物未收容,留于原处,作为见证。
备注:经当事人同意,协助其完成最后一次见面。双方均已释然。
档案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轻:
“恭喜,你们自由了。”
落款是一个名字。
缚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