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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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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
六月二十五号。清晨。
缚雪明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桂花树影影绰绰的,笼着一层薄雾。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涣清已经醒了,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紧张?”涣清问。
缚雪明摇摇头。
“不是紧张。”
涣清笑了笑。
“那就是不想去。”
缚雪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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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去组织,要先坐船到对岸,再换地铁。
缚雪明出门的时候,雾还没散。他走到河边,上了第一班渡船。船上只有几个老人,挑着菜篮子,大概是去市里卖菜的。没人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涣清站在船头,看着雾气里的河面。
缚雪明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
船到对岸的时候,太阳刚刚露头,把雾染成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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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坐了四十分钟。
缚雪明出站,走进那栋老旧的写字楼。电梯还是那部老电梯,嘎吱嘎吱地把他送到八楼。他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普普通通的门,走进金属门后的世界。
大厅里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他没直接去七楼,而是先回了618。
推开门,涣清已经在房间里了——他有时候显现,有时候隐去,但总会在该在的地方。
缚雪明放下包,站在窗前,看着屏幕里的城市。
涣清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
“几点开始?”
“两点。”
涣清点点头。
“还有好几个小时。”
缚雪明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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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去了档案馆。
负八层。他顺着走廊往里走,走到一个柜子前,停下。柜子上贴着编号:AN-0217。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柜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东西:周薇的日记,林晚的照片,那几块砖的拓片。它们都安静地躺在里面,不会再有人打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小李。
小李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看见他,停下来。
“缚雪明?”小李说,“听说下午你讲课?”
缚雪明点点头。
小李笑了笑。
“我会去听。”他说,“五蕴扣痕那个案子,培训的时候讲了好几次。”
缚雪明没有说话。
小李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柜子,又说:“那些东西,都在这儿了?”
缚雪明点点头。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挺好的。”
他抱着档案走了。
缚雪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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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七楼培训室。
培训室不大,摆了二十几把椅子,差不多坐满了。都是新面孔,年轻的,二十出头,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装作无所谓。缚雪明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
周老坐在第一排,冲他点了点头。
缚雪明开口了。
“我叫缚雪明。外勤探员。”
他顿了顿。
“今天讲一个案子,编号AN-0217,名字叫五蕴扣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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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了林晚。
讲她从四楼坠落,在地上爬了一个小时,往苏鸣那边爬。讲她的执念留在那几块砖里,每年六月重复往外爬。
他讲了苏鸣。
讲他查了三年,恨了三年,每年六月去抠那些砖缝,抠到手指出血。讲他的执念和林晚的执念互相供养,让那个现象持续了三年。
他讲了许瑶。
讲她恨了三年,恨苏鸣,恨周薇,恨那些偷工减料的人,更恨自己。讲她寄出了证据,讲她去看林晚的妈妈。
他讲了周薇。
讲她举报了那晚,讲她跑了三年,讲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讲她偷偷回来上香,讲她留下那沓写满字的纸和那袋绿豆糕。
他讲了老周和马家弟弟。
讲他们去自首,去作证,把欠的还了。
他讲了孙建国。
讲他被带走那天,公文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讲到林晚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去看海了。”
教室里很安静。
缚雪明说:“这个案子,三年。最后解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见一面。”
他顿了顿。
“林晚见苏鸣,见许瑶,见周薇——周薇没敢出来,但她听见了。他们见了,说了该说的话,然后她走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以后会遇见很多案子。有的难,有的简单。但最后解开的办法,往往不在技术里,不在仪器里。”
他想了想。
“在他们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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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了。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
周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不错。”周老说。
缚雪明点点头。
台下有人举手。是坐在中间的一个女生,短发,眼睛很亮。
“缚雪明探员,”她问,“这个案子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缚雪明想了想。
“最难的部分,”他说,“是让他们见面。”
女生愣了一下。
“见面?不是处理异常吗?”
缚雪明摇摇头。
“异常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他们心里有话没说出来。见面,就是把那些话说出来。”
女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男生举手。
“那个周薇,后来怎么样了?”
缚雪明说:“不知道。”
男生说:“你们没追踪吗?”
缚雪明说:“没。”
男生似乎有些不解。
周老在旁边开口了。
“异常调查局的信条是‘让异常归于寂静’,不是‘让人生归于完美’。周薇的执念散了,她能不能往前走,是她自己的事。”
男生点点头,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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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结束后,有人围上来继续问。
缚雪明一一回答了。问什么的都有:怎么判断缘浓度,怎么处理活骸,怎么面对当事人的情绪。
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短发女生。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缚雪明探员,”她说,“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缚雪明看着她。
女生说:“你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这么多人的执念,你自己有执念吗?”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女生说:“是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
女生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懂了。”她说,“不能说出来的,才是执念。”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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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
“这姑娘挺聪明。”涣清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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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培训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缚雪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周老的办公室。
周老的办公室在九楼,不大,但很乱。桌上堆满了文件,书架上也塞得满满当当。周老坐在椅子上,正在看什么。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进来。”
缚雪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看着他,笑了笑。
“讲得不错。”
缚雪明点点头。
周老说:“那个姑娘问你的问题,我也想问问。”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老说:“你有执念吗?”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周老说:“能说吗?”
缚雪明摇摇头。
周老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缚雪明。
“这个你看看。”
缚雪明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内部通报,标题写着:
【关于“轮回型异常”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往下看。
报告里说,最近在三个不同地点发现了疑似轮回型异常的案例。共同特征是:当事人的执念形成一个闭环,反复循环,不需要外界供养。其中一个案例,已经循环了三十七年。
报告最后说:
“此类异常目前尚无有效处理方法,建议列为重点研究方向。”
缚雪明看完了,把文件还给周老。
周老说:“你怎么看?”
缚雪明想了想,说:“还没见到,不好说。”
周老点点头。
“有机会让你见见。”他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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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老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星星落在地上。
涣清站在他旁边。
“轮回型?”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比痕物麻烦多了。”
缚雪明说:“嗯。”
涣清说:“你怕吗?”
缚雪明想了想。
“不怕。”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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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到618。
坐在桌前,他拿出那本新买的笔记本,翻开,在六月二十五号下面写了几行字:
“讲课。新探员问:你自己有执念吗?”
“我没回答。”
“周老给了一份文件。轮回型异常。三十七年。”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涣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静。
缚雪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生说的话。
“不能说出来的,才是执念。”
他想,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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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