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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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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
六月二十四号。清晨。
缚雪明醒来的时候,窗外下着雨。
不是那种急雨,是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桂花叶上,沙沙沙沙。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了很久。
涣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醒了?”涣清头也不回。
缚雪明“嗯”了一声,坐起来,走到他旁边。
窗外,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把远处的河面打得一片朦胧。岸边的那几棵柳树,在雨里显得格外绿。
“今天不出门?”涣清问。
缚雪明想了想,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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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坐在桌前,翻开一个旧文件夹。
不是五蕴扣痕那个。是更早的。封面上写着:AN-0197 雨声。
涣清走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想起翻这个?”
缚雪明说:“明天要讲课,想着顺便理一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现象:某老旧小区某户,每逢雨夜会传出老人的叹息声。持续两年。
调查:该户原住一对老夫妻,妻子先走,丈夫独居三年后也走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后回来收拾房子,听见叹息声,以为父亲还在,开门进去,什么都没有。
处理:让儿子在雨夜回来住了一晚。叹息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爸,我回来了。”叹息声停了。
备注:执念已散。
涣清看完,点点头。
“这个简单。”
缚雪明说:“简单吗?”
涣清想了想,说:“对他来说,不简单。”
缚雪明没说话,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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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翻开另一个。
AN-0203 门牌
现象:某条老街上,有一个门牌号每到夜里就会自己转动,从正转到反,从反转到正。
调查:那户人家二十年前有个孩子走丢了。父母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房子空下来,门牌开始转。
处理:找到那个孩子——已经三十岁了,在外地成家立业。他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摸了摸那个门牌。门牌不动了。
备注:执念已散。当事人后来每年清明会回来扫墓。
涣清说:“这个也简单。”
缚雪明说:“找那个孩子,找了三个月。”
涣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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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翻开第三个。
AN-0211 窗
现象:某中学教学楼四楼,有一扇窗,每到黄昏会自己打开。关上,又打开。
调查:五年前,一个女生从那扇窗跳下去。没死,但瘫了。后来转学走了。那扇窗开始自己开合。
处理:找到那个女生,她已经结婚了,坐着轮椅,孩子刚会走路。问她愿不愿意回去看看。她说愿意。她回去那天,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窗开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不恨了。”窗关上了,再也没开过。
备注:执念已散。那扇窗后来被封死了。
涣清看着最后一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她恨的是什么?”他问。
缚雪明想了想,说:“不知道。”
涣清说:“你办案的时候没问?”
缚雪明摇摇头。
“她没说。”
涣清看着他。
缚雪明继续说:“也许恨那扇窗。也许恨那个让她想跳下去的人。也许恨自己。”
他顿了顿。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恨这种东西,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
涣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涣清说:“那她说的‘我不恨了’,是什么意思?”
缚雪明说:“意思就是,她放下了。恨谁不重要。放下了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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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缚雪明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涣清坐在他旁边,也晒太阳。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涣清忽然开口了。
“那个跳窗的女生,”他说,“她后来过得怎么样?”
缚雪明说:“还行。结婚了,有孩子。老公对她挺好。”
涣清点点头。
“那就好。”
缚雪明没有说话。
风吹过,桂花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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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去了半日闲。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着。周奶奶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望着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又来啦?”她说。
缚雪明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周奶奶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倒上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下雨,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缚雪明说:“雨停了。”
周奶奶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河。
“这雨好啊,”她说,“下完雨,茶叶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采秋茶了。”
缚雪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奶奶看着他,忽然问:“你办的那些事,都办完了?”
缚雪明说:“办完了一件。还有别的。”
周奶奶点点头。
“那就慢慢办。”她说,“你外婆以前也是,一件一件办,从来不急。”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
“你外婆啊,”她说,“她什么都懂。就是走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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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缚雪明收到一条消息。
是那个老式手机。
他从二楼房间拿出来,按亮屏幕。不是新任务,是一条来自组织的通知:
【内部培训通知】
【时间:6月25日 14:00】
【地点:七楼培训室】
【内容:新晋探员入职培训·案例分享环节】
【备注:请缚雪明探员作为分享人出席,分享案例:AN-0217 五蕴扣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抽屉。
涣清靠在门框上。
“让你去讲课?”
缚雪明说:“分享案例。”
涣清笑了。
“那就是讲课。”
缚雪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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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坐在桌前,想准备一下明天的分享。
他把那三个旧文件夹拿出来,和五蕴扣痕的放在一起。雨声、门牌、窗、五蕴扣痕。四个案子,四个执念,四种解法。
涣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讲哪个?”
缚雪明说:“讲五蕴扣痕。其他的,可能会提一下。”
涣清点点头。
缚雪明看着那些文件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发现没有?”
涣清说:“什么?”
缚雪明说:“这些案子,最后都是让他们见一面。”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对。”他说,“都是见一面。”
缚雪明说:“那个跳窗的女生,见的不是人。”
涣清看着他。
缚雪明说:“她见的是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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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涣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明天你讲完,会有新探员来找你问问题。”
缚雪明说:“嗯。”
涣清说:“他们会问,这个案子难不难。”
缚雪明说:“嗯。”
涣清说:“你怎么答?”
缚雪明想了想,说:“不难。”
涣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难?”
缚雪明说:“难的不是案子。是让他们见面。”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对。”他说,“难的不是处理,是理解。”
缚雪明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忽然想起那些案子里的那些人。
叹息的父亲,等的是儿子的一句话。
转门牌的父母,等的是孩子回来看一眼。
跳窗的女生,等的是自己能说出“我不恨了”。
爬了一个小时的林晚,等的是苏鸣的那句“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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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一句诗。
不是他想的。是涣清很久以前念过的。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执念就是这样。放不下,忘不掉。压下去,又浮起来。
直到有人听见。
直到有人看见。
直到有人来说一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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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