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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眠 他就怕,怕 ...


  •   他翻了好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无奈,只得合上册子,揉着眉心。

      正叹着气,忽然听见一声极小的响动。

      谢云归的手指还停在眉心,没有动,不由自主地,他摒住了呼吸。

      等了片刻,那细微的声响似乎又消失了,他慢慢放下手,将册子放回原处,起身往楼梯口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一阵疾风——

      他本能地偏头,一道冷风擦着耳廓过去,“笃”的一声钉在前方的书架上,他余光瞥见那是一柄短刀,刀柄还在颤,入木三分。

      “琦玉!”

      谢云归没回头,直接往楼梯口扑,脚下却被人一扫,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狠狠磕在楼梯扶手的棱角上,疼得他两眼一黑,来不及倒,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小臂,猛地一拧。

      “唔呃——”

      剧痛从小臂炸开,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条捅进他的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往里碾,谢云归闷在掌心里的惨叫被压成一声低低的呜咽,尾音发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那人把他从楼梯口拖回来,拖到书架后面,动作又快又狠:“让那人走远点,不然我就废了你。”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

      “公子!”

      琦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谢云归挣扎着抬眼,看见他举着箭弩,对准这边。

      黑衣人拧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旁一扑,险险躲开琦玉杀向来的短箭,谢云归被拖拽着翻滚,后背撞上书架棱角,喉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响。

      翻滚的瞬间,谢云归的右手摸到了地上散落的一卷竹简,他五指攥紧,借着翻滚的势头,反手狠狠朝身后砸去。

      竹简的棱角砸在那人额角,闷响。

      扣在他小臂上的手松了一瞬,谢云归猛地抽出手臂,肘部往后一顶,撞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琦玉瞅着时机,又射了一箭,那人反身一脚踢开箭矢,见谢云归趁机翻身,单手撑着要站起来,立马反应过来,一脚踢在他腰侧,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

      “琦玉——杀了他。”

      那人蹲下来,膝盖重新压住他的后背:“让他滚!”

      他从靴筒抽出一柄匕首,刀刃很窄,很薄,刀尖挑起谢云归的下巴,力道不重,但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肉,已经划开了一道细细的缝,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琦玉站在几步开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衣人,手稳稳地托着箭弩。

      “我不杀你主子”那人道,“滚。”

      琦玉不说话。

      那人扣着谢云归后颈的手忽然收紧,指甲嵌进皮肉里,又猛地拧了下他那只伤臂。

      “琦玉在……下面等我。”谢云归咬紧牙,脸色煞白。

      箭弩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琦玉视线落在谢云归的脖颈上,渐渐红了眼圈,那人又拧了下,谢云归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那人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闷在掌心变成含糊的呜咽,琦玉发狠似的攥紧扳口,终于转身下了楼。

      那人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在他后背上,力道极重,压得他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把谢云归身边的东西全部踢开:“不想吃苦头就别动。”

      谢云归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吃的苦头还少么?”

      那人压了压。

      “唔——!”谢云归闷哼一声,整张脸埋在地上。

      那人似是笑了下:“你查昭王做什么?”

      “擅闯崇文馆,出了这门这窗,外头怕全是人了,还有闲情逸致问昭王?”

      那人的膝盖又往下压了一寸,脊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谢云归的脸被压得偏向一侧,半张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灰败的面容上全是血、汗、泪混在一起的狼狈痕迹。

      “不劳太子妃费心了。”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谢云归咬着牙,挤出一个快意的笑,“废不废的,老子不在乎,想从我嘴巴里撬东西,做梦。”

      沉默。

      “看来是没找着要的东西。”谢云归一连喘了好几口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那人忽然松开手,站起来,膝盖从他后背移开,谢云归趴在地上咳嗽,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地板上。

      “沈庭,你给老子等着!”谢云归啐出一口血,发狠地盯着那人的背影。

      沈听澜侧过半张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笑道:“或许装傻充愣才是明智之举吧,谢忱,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凭什么?”

      谢云归又呕出一口血,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指甲已经劈了,指缝里全是血。那条伤臂就那样歪在地上,肘部的凸起把袖口撑出一个诡异的形状,血从袖口一路淌下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沈庭没再看他,推开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啦啦地翻。

      ***

      太医院的人来得很快。

      老太医戚察听说是太子妃遇刺呕血,那逆贼还尚未擒获,心下一惊,忙带着两个侍童赶来,还险些被门槛绊倒。年逾七十的人,骨头脆,一左一右两个侍童死死搀着,唯恐老师傅这身骨头当场散架。

      崇文馆二楼满地狼藉,书架倒了两排,卷轴散了一地,墨汁泼洒在木板上,地上还有一滩暗红色血迹——从楼梯口一路拖到书架后面,又在软榻上洇开一大片。

      谢云归被安置在二楼靠窗的软榻上,说是软榻,不过是崇文馆平日里供人小憩的一张矮榻,窄窄的,勉强躺得下一个成年人,谢云归脸色灰败,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没有半点活气。

      戚察走进一看,脚步顿住了。

      谢云归的左臂被人用竹片和布条草草地固定住,但那固定显然不得法——肘部仍然歪着,凸起的弧度隔着布条都能看出来,像是一截被折断后胡乱接上的树枝。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黏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衣袖哪里是伤口。

      他的脸上全是伤:额角磕破了一大块,血痂混着碎发糊在上面;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干涸的血迹从下巴一路淌到脖颈;左颧骨上青紫了一大片,肿起来的地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头发散了,半张脸上都是干涸的血痕和灰尘,衣襟敞着,领口上全是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贵模样。

      “戚太医!快!”琦玉跪在榻边,手忙脚乱地给谢云归擦脸上的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他刚擦掉一块,又有血从额角的伤口渗出来,顺着眉尾往下淌。

      其实谢云归醒着,虚虚睁着眼,发不出声。

      戚察伸出三指轻按上谢云归伶仃的腕子——那腕骨瘦得咯人,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的瓷,底下青紫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戚察眼睑微垂,眉头却越蹙越紧,未置一词。

      他掀开谢云归的衣袖看了看那条伤臂,指尖轻轻碰了碰肘部凸起的地方,谢云归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压碎了的闷哼,脸色从灰败变成了惨白,冷汗瞬间又沁了一层。

      “关节脱臼,骨头没断。”戚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发抖,“但伤处肿胀得厉害,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琦玉的脸色刷地白了。

      “脉象虚浮紊乱。”戚察仔细将谢云归的手掖回锦被中,“殿下元气本弱,万不能再损了……所幸未伤及脏腑,只是惊厥过度,气血逆涌,加之外伤失血。老臣开一帖宁神定惊、固本培元的方子,仔细调理半月,切不可再劳神动气。”

      琦玉还像追问,谢云归突然哑声道:“谢过戚太医。”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干涩、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他眼里没什么光,只勉力维持一点清明。

      头好痛……

      “殿下,客气话老臣不愿多说,只几句,殿下得记在心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根底太虚,这么些年都是拿药石硬吊着口气的……只得慢养,急不得。”

      谢云归闷咳了几句,勉强笑笑。那笑意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他也不擦,只是哑着嗓子说:“没办法啊。”

      戚爷爷是真的老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官服,白发稀疏,脸瘦削得近乎嶙峋,颊肉凹陷。

      谢云归看着他:“我心里有数。”

      “……淳和啊。”

      戚察只叫了一声他的小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偏过头,喉结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把谢云归的手往被子里又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的。

      谢云归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谢云归示意琦玉把他扶起来,喘了几口气,道:“戚太医,我没事了,这许久未见,别再数落了罢。”

      “不见才好。”戚察叹道,“不见,臣才知道殿下万安。殿下最近保重,吃不准那贼子一次不成,卷土重来。”

      “嗯……”

      戚察长叹一声。

      六岁入宫,皇上亲自指了他来调理这副亏空的身子,多少碗苦药灌下去,多少回鬼门关前硬拽回来……他孙子早夭,这么些年他早将谢云归看作半个小孙子来疼了。

      他就怕。

      怕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还未回来么?”谢云归忽然问。

      琦玉跪在榻边:“说是在路上了,公子可是有话要说与殿下?”

      “不是你的错,起来。”谢云归道,“那人若真有心杀我,你进来看到的,就只会是一具死尸了……李容与回来后,让他务必找机会杀了沈听澜。”

      琦玉猛一抬头,却不多问:“是。”

      见谢云归咳得难受,戚察起身端了杯温水过来。

      谢云归笑着接过——那只手还在抖,指尖捏着杯壁,骨节泛白,水在杯里晃荡。

      他低头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在榻上,那条伤臂被身体压着,疼得他脸色发白。

      但他眼底那点狠戾,被压了下去。

      这时屋外侍卫来报,说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来慰问太子妃,此时人就在院中。

      谢云归见了那群人就恶心,只对外头人传话:“就说我身体抱恙,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外头安静了片刻,随后来人通传王金桂已经走了,留了一堆珍稀药物。

      谢云归随口让人下去,琦玉扶着他躺下。

      戚察久不出声,起身点了支安神香。他坐在榻边,时轻时重地给谢云归揉着额角——那里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谢云归缩了一下,但没躲。

      室内药香袅袅,谢云归渐渐熟睡了下去。

      戚察望着他紧蹙的眉头,心头是难止的疼惜。

      才多大年纪啊,心事竟重到难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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