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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活路 “争与不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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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昨夜都和殿下聊了什么?”收拾停当的琦玉撑着伞,走在谢云归身侧,“我瞧公子气色不好,眼下发青,定是夜里没睡安稳。”
谢云归揣着手炉,神情倦怠:“小孩家的少打听,你只管吃糖就行,吃糖吃糖。”
说着便从袖子里抓了一把糖塞过去。
琦玉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说什么也不肯接:“公子!我早过了吃糖的年纪了!”
“咋咋呼呼的,过了那年纪也没见你稳重到哪里去。”谢云归顺手塞进他衣领里,轻笑道。
琦玉手忙脚乱地去掏,刚摸到那糖块儿,还没来得及抱怨,前头宫道上蓦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斥骂——
“狗奴才!手炉都端不稳,要那双手作甚!”
寒风里,那斥骂声裹着隐隐的抽泣,听起来格外凄楚。
琦玉手一顿,与谢云归一同循声望去。
琦玉认出前头那穿着浅金蟠龙纹常服的人是李容湛,想起这昭王少时没少刁难自家殿下的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谢云归倒是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他本欲转身绕道,却不知怎的,脚下一顿,又停住了,他垂着眼站了片刻,拂了拂袖口,还是往前踱了几步,步子不徐不疾,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近了边看清,是个瘦弱的小宫女失手打翻了香炉,里头的香灰泼了李容湛满襟。
小宫女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哭腔,跪在铺满雪的宫道上不住磕头求饶,寒冬腊月的,谢云归远远瞧着,她冬衣单薄,裸露的手腕脖颈早已冻得通红。
“真可怜。”
琦玉在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云归目不斜视:“人各有命。”
李容湛正一脸嫌恶地掸衣上的香灰,嘴里叫骂声没停,余光蓦地瞥到了什么似的,脸色“腾”地涨得通红:“谢云归!你不准过来!”
谢云归本想装作什么都没瞧见,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反倒来了兴致,他挑了挑眉,非但没停,反而还慢悠悠凑近了几分,像是要瞧瞧李容湛这狼狈模样。
“转过去!不准看!听见没有!”李容湛气急败坏地吼道,连嗓音都劈了岔,见谢云归非但不转,还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登时七手八脚地扯了身边几个内侍,慌慌张张挡在自己身前,严丝合缝地隔绝了那道目光。
谢云归披着狐裘,静立在原地,目光越过人墙的缝隙,悠悠落在李容湛涨红了的脸上,忽然哑然失笑。
他是真没想到,连琦玉都说自己过了吃糖的年纪,李容湛倒还如少时那般,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容湛隔着人墙听见谢云归低低的笑音,气得咬牙,喝道:“谢云归!不许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笑。”谢云归原本只是轻笑,闻言实在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歪着身子从人缝里看他的脸色,“我不笑,我不笑了。”
来这一出,饶是琦玉都侧过脸,躲在谢云归身后忍俊不禁。
“你还跪着作甚?滚!”
李容湛好不容易拍净衣袍,低头见那小宫女竟僵还跪在雪中,脸已冻得青白,心下更烦,抬脚虚虚一踹,厉声斥骂。
小宫女闻言,如蒙大赦,仓皇磕了个头,含糊道声“谢殿下恩典”,便一瘸一拐地逃了。
谢云归盯着颤颤巍巍的背影,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你还在看什么?”李容湛语气不善。
谢云归收回视线,轻飘飘道:“管得着吗?”
“本王不会杀她。”李容湛道。
谢云归哂笑一声:“臣管不着。”
琦玉默默上前,抬手掸去谢云归肩头落雪,权当李容湛是团污糟空气。
李容湛面色铁青,他自幼便说不过谢云归,也没想自取其辱,只发狠剜了他一眼,半晌挤不出一句话。
谢云归觉着无趣,转身欲走。
“站住。”
李容湛突然出声,喊住他。
“有事?”谢云归目光落在宫墙积雪上,并未回头。
“有。”
琦玉皱着眉,下意识拽着谢云归的衣袖,谢云归回眸轻笑,宽慰似的在琦玉的手背轻轻一按,李容湛屏退左右内侍,深看谢云归一眼,转身往湖心亭走去,琦玉抿了抿唇,还是松手跟了上去。
湖心亭四面透风,雪光映进来,照得人脸上发白。
“好了,有什么事说吧。”谢云归怀里揣着暖炉,没管李容湛,悠然坐在亭中石凳上,琦玉抱着手侍立在一旁,时不时给李容湛一记眼刀。
李容湛视若无睹:“你知道本王要说什么。”
“昭王殿下实在高看臣了。”谢云归微仰起脸,侧目睨他,似笑非笑。
“本王无意相争。”李容湛漠然道,“你们不必将心思浪费在本王身上。”
谢云归没应声。
李容湛站在那儿,身量极高,肩背却微微塌着,他道:“本王今已成了你们口中的秋后蚂蚱,本王不想争,也不愿争了,所求不多……只求来日,你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留一条活路。”
“若是求不得。”他声音忽然发颤,顿住了,才接着道:“你我虽有旧怨新仇,但我母后待你不薄,也望你看在少时情谊,放过我母后。”
谢云归早不记得他身上那股活气是何时散得一干二净的了,脸还是那张脸,像幅工笔画,笔笔精到,就是没有魂。
李容湛撇过脸,发出近乎嗤笑的声音:“沈听澜来找过我,也不瞒你,无非是些争储的话术,我自认论城府不及太子,论手段比不得你,也不愿做这跳梁小丑,平白惹人笑话。”
谢云归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摩挲过腕骨上的红绳,那红绳系得久了,边缘已经磨起了毛,他指腹碾过去,又碾回来。
“你——”李容湛等了会儿,没忍住开了口。
“我听着的。”谢云归打断道,抬起眼,不冷不热地看着他。
“那便是不屑同我说话了。”李容湛道,“我在你眼里,左右不过是个唱戏装腔的的。”
谢云归的目光在他身侧攥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道:“昭王就没听过,何谓身不由己吗?”
李容湛心里一片寒凉。
“争与不争,由不得你。”谢云归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就算我允了活路,你们敢走么。”
李容湛没吭声,只沉默地立在那垂着眸。
天再度阴沉了下来,谢云归拢了拢狐裘,呵出一口白汽,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琦玉忍不住回身望,李容湛已不再原处了。
“公子何至于那般说,若他当真……没那份心思呢?”
“若真没存心思,他便不会密见沈听澜。”谢云归缓缓道,“不过是沈听澜能给的太少——尚不值得他撕破脸,同我们争个鱼死网破。”
谢云归说完,没来由的想到李容与昨晚那落寞的眼神,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干涩,他满心疲倦,闭了闭眼。
这天底下,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
既然少不了一个李容与。
又如何会多不出一个李容湛?
谢云归神色恹恹,许是被那句“年少情谊”牵动了心神,只觉得头晕脑胀,连抬眼的力气都散了,琦玉见状,不敢耽搁,忙不迭搀着他回了东宫。
暮色四合,琦玉送谢云归进了暖阁,又急着去吩咐备水沐浴。
谢云归独自坐在桌边,阖眼按在突突直跳的额角,冷汗沁出,黏着里衣,阁内地龙烧得太旺,闷得他心口发慌。
李容与还是没什么消息,许是被那老不死的为难了一番。
他吐出一口浊气,勉强起身,走到窗前推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脑子却清明了几分。
李容湛今日在湖心亭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谢云归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骨上的红绳,莫名难耐。
“公子。”琦玉推门进来,“水备好了。”
“不急。”谢云归松开窗棂,转身看他,“我要去一趟崇文馆。”
琦玉愣了下:“现在?”
“嗯。”
琦玉有些犹豫,他知道谢云归吹不得风:“殿下传消息过来,说在路上了,公子不等等么?”
“等着也是干等,我现下心烦意乱,实在坐不住。”谢云归从衣架上取下狐裘披在肩上,手指灵活地系着领扣,“再说了,崇文馆那地方,夜里去才清净,李容与要回来了,让人通报便是。”
琦玉拗不过他,抿了抿唇,不再多言,转身去拿羊角灯。
***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墨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樟木香,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高及房梁,上面密密匝匝地码着书卷、折子、舆图、档侧。
“公子要找什么?”琦玉问。
“李容湛近半年来的动静。”谢云归往二楼走,楼梯吱呀作响,“朝会记录、封赏、罚俸、外派、觐见,什么都行。”
琦玉应了一声,在一楼书架间翻找,谢云归独自上了二楼,在靠窗的案前坐下,用桌上的火折子点了盏小灯。
灯放在案角,光晕不大,只照亮手边三尺地。
琦玉送了几份册子上来,谢云归拧着眉翻开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李容湛骨子里是矜骄甚至自负的人,摇尾乞怜这种事,谢云归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做的出来,亲舅舅在江南活得那般滋润,李容湛不是蠢货,不可能放着这钱袋子不用。
沈听澜劝他争储,路崇简也被抬了上来,更何况他身为正统嫡出,那老不死的都这么抬举他了,他就不会动心?
若是动了心思,又何至于来演这出戏?
谢云归实在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