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话 满朝文武, ...


  •   不知多久过去,暖阁门被人轻轻推开,只开了一道缝,冷风便挤了进来,将烛火压得一矮,李容与侧身而入,肩头未着大氅,发间落着雪沫,转瞬又化作水滴。

      一身风雪,一身尘霜。

      属实狼狈。

      “见过太子。”戚察俯身跪拜。

      他额角挂着一层细汗,隔着朦胧床帘,望向榻上已然熟睡的谢云归,眼底一沉,竟不敢上前。

      一旁的琦玉早已红了眼,见太子进来便要叩首谢罪。

      李容与直接略过他,只轻声:“起来。”

      琦玉浑身一僵,憋着泪,不敢让李容与在重复一遍,只死死攥着袖子。

      “阿绥如何了?”

      戚察吃不准李容与对谢云归究竟是何用意,正踟蹰着,李容与已行至榻边:“但说无妨。”

      戚察无法,只得如实说来。

      李容与静默听着,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指尖在距离谢云归额角血痂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许久,最终落下来,拂开他散在脸侧的乱发。

      戚察跪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说到“呕血”二字时,李容与正拂开谢云归耳边的碎发,指尖猛地一抖,碰掉了刚结好的血痂,露出一小片嫩红的新肉。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来。

      阿绥安静地躺着,让人几乎感受不到呼吸。

      李容与实在看不得谢云归这般,安静躺在榻上,没有半点生机的模样。

      他的手伸进锦被里,摸到谢云归的指尖,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他不该离开的。

      ——原是早该回来的,他不是什么驯顺之人,之所以愿意在寺中静坐抄经,只是因为那经文字句,原都是为了阿绥写的,想祈愿佛陀保佑,平安顺遂。

      抄罢欲归,却听闻不恕大师云游归来,便又折身去求大师诵经祝祷,不恕大师闭不见他,他忽然害怕起来,心神难宁,撇下随行侍卫便马不停蹄地赶回。

      掌心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惊住了,李容与并没有松手,反而整个握住,谢云归在沉昏中皱着眉,又很快舒展开来。

      佛陀保不了他,大师不愿渡他。

      竟都是假慈悲。

      “太子妃的手臂万勿再使力。”戚察道,“殿下已累极,还是早些歇下,老臣为殿下再开副安神的方子吧。”

      李容与颔首:“有劳戚太医。”

      戚察不再多言,轻声告退后出了暖阁,领着门外的两个侍童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容与坐在榻边,低着头,握着谢云归的手,肩膀微微塌着。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门。

      “殿下……”琦玉小声道。

      李容与应了声,没看他。

      琦玉把谢云归交代的话说与了李容与。

      “没能护住公子,属下罪该万死。”说完便又要跪下去。

      “你要当着阿绥的面,让孤难做?”李容与道。

      刚要触地的膝盖滞在了空中,琦玉心神不安地望了眼榻上的谢云归。

      李容与叹气:“孤知道了,退下吧。”

      琦玉咬牙憋回眼泪,死死攥着拳头离开了暖阁。

      暖阁内彻底静了下来。

      “阿绥。”

      谢云归半梦半醒,含糊应了声。

      李容与握着谢云归的手微微收紧。

      “阿绥。”

      他又叫了一声。

      谢云归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李容与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等了很久,谢云归没有再应。

      内侍不敢贸然进屋换炭,炉火渐弱,最后是李容与自己起身,拨开炭灰,添上新炭,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躲。

      他不知道谢云归何时能醒,又不愿睡,便只是守着。

      榻上的人像是被魇住了,依旧紧蹙着眉,不安地抓着李容与的手,李容与垂下目光,轻轻拍着谢云归的手背。

      “殿下,章羡大人求见。”

      不知过了多久,乔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听起来颇为谨慎。

      李容与眼睫动了动,俯身仔细掖被子,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谢云归脸上移开,直起身走了出去。

      乔昄猜拳猜输了,硬着头皮来报,此刻垂着脑袋,不敢看李容与的脸色。

      “让他进来。”

      夜色已深,李容与坐在廊下,只盯着园中一株光秃秃的老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臣见过太子殿下。”章羡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站在门外,见了李容与便要行礼。

      李容与回过神,声音透着浅淡的疲倦:“章侍读夜半前来,何事?”

      章羡见李容与气色极差,便开门见山道:“臣听闻太子妃遇刺,心中不安,特来探问。”

      随即他又补上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臣是掐准了三更鼓刚过,趁金吾卫巡视的间隙,一路避着灯烛溜进来的,万望殿下恕罪,此刻宫门已闭,臣……臣请殿下暂容臣在檐下待到五更。”

      李容与看着他,微微蹙眉:“章侍读,你可知若被金吾卫当场拿下,不光侍读要掉脑袋,连孤都得跟着被问责。”

      章羡被他不留情面的话吓到了,脸涨得通红:“臣……臣未想牵连太子。”

      李容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院中走了几步,站在那株枯树下。

      章羡出身清流文官世家,许是父兄过于溺爱,打小便长了副侠肝义胆,天不怕地不怕,同谢云归可谓挚友,年纪轻轻便做了翰林院侍读,官居五品,性子依旧不改,李容与对他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罢了。孤会派人送章侍读出宫,若遇金吾卫,不必惊慌,只是此例不可再开,侍读也莫要再任性。”

      “是……”

      章羡嘴里这么回,心里却在想:说这么多,原是吓唬人的,也是,看在淳和的面子上,你李容与也不敢活吞了我。

      “淳和他……”章羡觑着李容与的眼色,斟酌着字眼,“可还安好?”

      李容与闻言,倏然抬眸,冷冷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章羡后背一僵,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讪讪垂下眼,不敢再看李容与的脸色。

      心里却嘀咕:这李容与是听不得好赖话么?人躺在里头,我连看都没看一眼,上哪知道算好还是算不好?

      章羡同谢云归自少时起,便私交甚密,自然免不了和李容与打交道。

      那位不受宠的五殿下和传闻里一样孤僻倨傲,瞧人都不用正眼的,章羡那时单是看一眼边觉得心里发虚,而时过境迁,再来看这位太子殿下,呵,也就对谢云归有几分好颜色。

      章羡也不知道谢云归从哪看出太子殿下是好相与的人。

      “请戚太医来看过了。”李容与的声音从枯树下传来,倦淡得很,“不大好。”

      章羡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拨着手里的茶盏,呵出一口白汽,“臣听闻殿下今日陪同圣驾去了安乐寺——皇上这一手,可是料到了行刺一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摇了摇头,皱眉道:“不会是皇上。皇上若是想借刀杀人,便不会……”

      他顿住,没有把话说完。

      侍立在旁的暗卫们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都屏息垂手,不敢出声。

      “会是昭王党么?昭王同淳和的私怨人尽皆知,臣今日还听说了淳和在宫道上羞辱昭王一事,昭王若是以此发难试探,倒也说得通。”

      李容与从树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章羡脸上,停了一瞬:“章侍读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章羡悻悻笑着,不敢反驳,只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咽了一口,满嘴都是苦味。

      “琦玉呢?”李容与忽然想起什么。

      乔昄见无人敢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琦玉自知失职,未得殿下旨意,不敢擅自了断,已去寻敏右领罚了。”

      “叫他回来吧,此事不全是他的过错,是孤着急了。”李容与摆摆手。

      乔昄领令,退了下去。

      章羡搁下茶盏,凑近一步:“殿下方才说不是皇上,也不是昭王——那还能是谁?”

      李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廊下,在章羡对面坐下来,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沈听澜。”他说。

      章羡愣了一下:“谁?”

      “镇国大将军,沈听澜。”

      “不可能。”章羡下意识反驳,“臣记得二人素未谋面,何况,他沈听澜纵然是镇国将军,又哪来这通天本事,能越过殿下训的暗卫?”

      李容与他低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章羡坐在对面,看着李容与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李容与低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上面似乎还残留了点极淡的药香,他抬手嗅了嗅,才低声道:“夜深了……章侍读。”

      章羡听出他并不想同他深谈,自觉噤声,静了片刻,章羡坐立难安,悄悄觑着李容与,他似是倦极了,只盯着指尖,一动不动。

      李容与道,声音倦淡:“进去看他一眼罢,待会,孤让邛尉送章大人回去。”

      章羡猛地站起来,道:“谢殿下!”

      “不要高声语。”李容与安静睨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章羡又缩了回去。

      人跟着乔昄轻手轻脚往暖阁去了。

      李容与坐在院中,忽觉着,很是冷清。

      邛尉无声上前,手里捧着件大氅,在李容与身后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殿下,夜深霜重,披上吧。”

      李容与垂眸摇头,半晌,他突然问:“你觉得沈听澜此人如何?”

      “属下不敢妄言。”

      “不必据着。”李容与呵出一口白汽。

      邛尉一愣,想起那日在亭中看到的那幕,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属下与沈将军仅一面之缘,不敢妄断,只是观其……急进浮躁,恐非成大事之人。”

      李容与淡淡道:“所以阿绥知道,那人是沈听澜。”

      邛尉不解地抬眼。

      满朝文武,试问谁敢杀这一人?

      李容与闭了闭眼,又看见了谢云归那一身的伤,

      “阿绥才是永安帝的心头肉。”李容与缓缓开口,“他身后站着的是谢氏,是孤,是皇帝,谁敢不要命的杀这一人?”

      风忽然大了一些,廊下的灯笼剧烈地摇晃起来,光影在地上乱成一团。

      李容与没有动,连目光都没有移开,只是看着那株枯树。

      树枝在风里晃了晃,没有叶子,晃起来只有干涩的声响,咯吱咯吱的。

      “只有这个难成大事、连局势都摸不清的沈听澜。”他的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喉咙里。

      “让敏右挑几人。”李容与道,“杀沈听澜。”

      邛尉猛地抬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李容与站起身,大氅还搭在邛尉手上,他没有接。

      “若是拿不回他的人头也不要紧。”他顿了顿,“胳膊、手指……都行。”

      他站在廊下,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