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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生 “上天实在 ...

  •   “对了,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说。”李容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皇上下旨,命路崇简总领礼制,参订储序之礼。”

      谢云归静了半晌,道:“那老不死的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礼部尚书路崇简,是两朝沉淀下来的一杆老秤,虽说一不结私党,二不慕荣利,所执者惟礼,所守者惟义,但此人只认嫡庶,固守祖宗成法。在他眼里,李容与非嫡非长,本不合继统之序,自然心向嫡出正统的昭王。

      这样的人,只凭着一身清名和满口礼法,便足以压太子党一头。

      太巧了些。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谢云归盯着那簇忽明忽暗的火光,一言不发。

      这边沈听澜刚投了李容湛,路崇简便被抬出来“参订储序之礼”。

      太巧了。

      谢云归此刻垂着眼,辨不清神色,只余下一段清瘦的颈线没入烛光阴影里。

      “在想什么?”李容与的声音不徐不急,同往常一般温和。

      “在想这局棋是为了谁下的。”谢云归慢慢开口,“两把刀,兵权、礼法,储君登位的两大支柱,都在往李容湛那边挪。”

      李容与没有接话,只是往炭盆里添了快炭。

      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湮灭在灰烬里。

      他动作很慢,像在等谢云归把话说完。

      不对。

      谢云归怒极反笑。

      不是两把刀。

      是三把。

      沈听澜是将门之后,手里握着那些在九边吃沙子、指着军功吃饭的武夫。路崇简是清流,是言官,他身后是那些捧着圣贤书,把嫡庶礼法刻进骨头里的文臣。

      这两拨人,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

      武夫瞧不起文臣只会耍嘴皮子,文臣看不上武夫只知道喊打喊杀。

      谁能把他们捏在一起?

      “徐玠。”谢云归缓缓吐出两个字。

      “对。”李容与添炭的动作轻微一顿,“皇后的胞弟,昭王的亲舅舅,江南的钱袋子,织造、漕运、盐运,那些肥得流油的差事,一直握在他手里。”

      “你不会留着徐玠这个祸害,当年豫州刺史案,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唯独徐玠全身而退。”谢云归声音很轻,“这么些年,你一直都知道徐玠在做什么,他身边有你的人。”

      “他手底下的漕运副总管,是我的人。”李容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以为永安帝抬举李容湛是为了什么?”

      谢云归皱紧眉,未置一词,李容与拍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

      不消片刻,谢云归嗤笑出声:“那老不死的压不住你了,从你监国,云北断粮起,他就觉察到了。江南富饶之地,徐玠在那干了这么多年,不会攒不出一粒粮来,沈庭也这么认为,所以他才敢私用平阳的粮,养他的心头宝。”

      李容与眼神慢慢放柔,在榻边挨着谢云归坐下,并不说话。

      “偏偏徐玠手下的粮早被你神不知鬼不觉挪了,手段之干净,连他都找不到蛛丝马迹。”谢云归卧进榻里道,“所以他只能借镇南伯封侯一事来敲打你。”

      他偏过头,看着李容与的侧脸:“可云北不能没有重骑,去年断粮,那边的重骑算是废了,你没想过,万一赫连部趁机打进来,九边该怎么办么?”

      “老渠帅死了,他下面那十三个儿子争得头破血流,分不出精力发兵九边。”李容与说,“阿绥,我并非抛了重骑,可眼下不宜,只安帅晓得重骑御下之术,沈听澜是个门外汉,更何况沈庭。重骑会吃垮九边的。”

      早已乞骸骨的安帅——安在晋,前任陇右天玉关总兵,谢云归只见过一面。

      那是他头一回到陇右。

      天玉关外三里,三棵歪脖子树,一间土坯房。

      老狗卧在门口,见他走进,耳朵动了动,没叫。

      谢云归在院门口站定,没有直接进去,老狗突然站起来冲他叫,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从怀里摸出把沾了血的匕首,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格外清脆。

      老狗吓着似的跳开,趴在地上嗅了嗅,又上前伸舌头要舔。

      “你个死狗,闻到点血腥味就要舔。”屋里头传来老头叫骂的声音,“哪来的后生要毒杀我的狗!”

      谢云归跨进院子,对着木门微微欠身:“晚生谢云归,见过安帅。”

      不知等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老人须发皆白,眼睛眯着,刀刻的皱纹颇具几分凌厉,手里还握着一块木头,没在削,只是握着。

      沉默。

      阳光从西边斜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玟的儿子。”老人忽然问,声音沙哑,像风干的树皮,“进来坐吧,我已经辞官了,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谢云归坐在院外的小木凳上,开门见山:“太子托我来问安帅讨要样东西。”

      安在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探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心,谢云归没躲,只觉得那双树皮般粗糙的手,很有分量,指腹有厚厚的老茧,怕是只有勒马握刀几十年,才磨得出来。

      “手生,不是勒马的料,可惜了。”安在晋笑了笑,随手拿了把弯刀,递给谢云归,“试试拿不拿得起。”

      谢云归从容接过,只提得起那玩意一下,便掉在了地上。

      安在晋爽朗大笑,拍了拍谢云归的后背:“若非你身子弱,老头就带你去关外大漠里头骑马,陇右的马可不是你们官家子弟那弱不经风的漂亮马,各个膘肥体壮,一脚就能把人脑壳踩碎,骑那样的马,才叫痛快。”

      谢云归至今还记得安帅那飒爽的英姿,不由叹了口气:“可惜,朝廷出了那事,安帅死也不肯交出那本操典。”

      李容与沉默了一瞬:“自作孽,不可活。”

      谢云归若有所思,目光投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烟气盘旋上升,却在接近梁栋时无声消散,抓不到半点痕迹。

      似君恩,似圣眷。

      “你怕么?”谢云归道,“徐玠是步废棋,可那老不死不会罢休的,他能抬一个路崇简,就还能抬第二个,第三个,朝堂之上,多的是人瞧见你便眼红的。”

      “怕什么?”李容与说。

      “怕君恩如流水,命比纸薄。”谢云归笑道,“这宫里明枪暗箭,不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李容与没答,他掀起了身上的裘毯,披着外袍,赤足下了地:“阿绥,我若是怕,十几年前便不会争,若是要争,浑身肝胆都抛诸脑后了,何来惧意。”

      谢云归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起了身。

      “元蕴,我总盼着你能活,你得活,才对得起我的恩情。”

      “这恩情还来还去,你我早就纠缠不清了。”

      李容与话音刚落,暖阁里的烛火恰好跳了一跳。

      烛火在寂静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庭院的积雪映成一片银白。

      临窗书案上供着一瓶红梅,是傍晚宫人新换上的。花枝斜逸,三两朵已半开,灯下看时,那红浓得化不开,煞是好看。

      谢云归难得没开口答,只缓缓抽回手,拢进袖子里:“路崇简呢,你当如何?他这老骨头难啃得很,真让他去参订那什劳子,咱们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路崇简。”李容与说,“他难啃,便不啃。”

      谢云归眉梢微动:“不啃?等着他来啃你?”

      “永安帝若要压我,自有千百种方法,若是每次都如临大敌,我怕也活不长久。”李容与笑了笑,“路崇简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久,还提什么嫡庶的话,便太难看了,师出有名,才能理直气壮,若是理不直,气不壮,谁敢附和他?”

      “倒是我狭隘了。”谢云归捏着腕骨,沉默了会儿。

      “你只是被沈听澜那一句话给唬住了。”李容与撇开他的手,在他发红的腕骨上揉了揉,“若是昭王必登大宝,何苦多出我们这些小人物在夹缝里求生呢?”

      谢云归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里藏着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容与偏过头看他。

      谢云归撇开脸:“我只是觉着,上天实在薄待了你,总得垂怜你一回吧,若是连活着都成了奢望,那这一世山河,又何必让你来过。”

      ***

      谢云归醒来时,已近晌午。

      入了冬,谢云归昏睡的时辰便愈发长了,悠悠转醒,尚有些视物不清,带着些迟滞。

      若在平日,他还须强打着精神,去皇后或太后宫中点个卯,多少尽些虚与委蛇的礼数,一入深冬,这些便都免了,雪天路滑,宫道难行,他又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体弱多病,冻出个好歹,谁也没法和李容与交代。

      他倚在床头又眯了会,才传唤婢子进屋洗漱更衣。

      一碗温药下肚,神思才稍稍聚拢,内侍道李容与一早便奉旨,陪同圣驾往宫外的安乐寺烧香请愿去了,午膳不必等候。

      谢云归懒懒散散听人传完话,眼皮都没抬,只挥挥手,让人传膳去了。

      屋里炭火太旺,闷得人有些昏沉,谢云归用完膳独自待了会,既不看书写字,也不赏花吃茶,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李容与回来的消息,八成是被那老东西留在安乐寺里,逼着抄写什么祈福的经文了。

      想到那老家伙,谢云归心里就堵得发慌。

      一个满手血腥的人,后半辈子没打算积点阴德也就罢了,连佛经都懒得自己抄,佛祖若是连这种人的香火都肯受,连这般假惺惺的祈福都庇佑,可真真是瞎了眼。

      闲来无事,谢云归瞧着窗外难得放晴的天光,盘算着出门透气散心。

      “琦玉。”他朝屋外喊了一句,“陪我出门走走!”

      “欸!欸!来了小公子!”外头少年立刻应道,紧接着便是一阵叮呤哐啷的动静。

      谢云归拢着暖裘,好整以暇地倚在门边。

      “等等!手炉,手炉没带!还有……欸,伞!万一又下雪了……斗篷!殿下新给小公子做了件特别厚的!还有暖耳……”

      谢云归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止不住的笑。

      琦玉原是跟着李容与的死士,但因为年纪最小,最是烂漫跳脱,跟在一群沉稳狠戾的哥哥姐姐身后,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嫌他烦人,琦玉便只能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屋檐上数星星。

      而那时的谢云归,正被他爹严令拘在家中养病,李容与身为皇子,出入宫禁更是难上加难,他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每天别提多无聊了,就算李容与偷摸溜出宫见他,也打不起什么精神。

      琦玉就这样被李容与委以重任,把他这个叽叽喳喳小麻烦送到了谢云归面前,陪他谈天说地。

      来之前,琦玉从哥哥姐姐零星的谈论中,拼凑出一个”病怏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少爷形象,心里头还琢磨着该怎么小心伺候。

      结果见面不到半日,二人竟是相见恨晚,连出门净手都得黏在一处聊天,俩人甚至还躲在谢云归的锦被里嘀嘀道道,硬生生熬到清晨。

      后来李容与难得寻机出宫来谢府探望,见谢云归面色倦怠,没什么精神,心下一慌,以为是旧疾复发,忙就要去请周老先生来,琦玉和谢云归赶忙拦着,挨个盘问才知缘由。

      心里石头落了地,又没忍住难得发了怒,将这一大一小两个的家伙拎到一处,结结实实训斥了半个时辰,骂他们一个不知轻重,一个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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