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真相篇:畏罪自杀(上) 我的一生都 ...
-
你听过穷的声音吗?
是那年小学班级演唱会,由于买不起服装坐在台下时,班上孩子的歌声;是等到不合身的“传代”衣服,剪刀裁剪的“咔嚓”声;是下雨时雨水顺着发露的墙角洇湿地板的“滴答”,是卧室里用木板临时搭成的书桌发出的“吱呀”…
拉满电线的暗巷里灰色的琴声,发皱起球的衣服摩擦的弦声,与穿着早已开胶的旧鞋的脚步的鼓点,在我耳边震耳欲聋地合奏了17年。
我的一生都在与病魔作斗争。
什么病?穷病。
我忘记是谁说过的,穷是一种病。我非常赞同这句话。
它像病毒一样缠着我,从各个方面侵蚀我的躯体。
或许有些人会认为,穷,只不过是物质上的不足。
不是的。这只蛆虫,它在啃食我的躯体,精神,人格。
妈妈常说,我是这个家的吸血虫。正是因为有了我,那个男人才会离她而去。要不是我,她才不会陷入如今在卖纸箱子的两块钱里讨价还价的地步。
我的存在就像是一切的原罪。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一家三口在路上走。女孩儿带着花朵发卡,穿着碎花裙,两只手牵着父母,三人在路上有说有笑地走着。
我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因为我身上穿着明显大几码的T恤,还是我讨厌的土棕色。
我怕他们的光芒会透过这件松松垮垮的粗制物品,灼烧我的皮肤。
当时如此惊讶是因为,我第一次认识到有人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难以想象。
顺便一提,那个女孩儿叫段锦路,小学时在我隔壁班。
妈妈爱我吗?
也许她爱,只是她忘了她爱我。
我在家里柜子的最里面翻到过妈妈高中时的照片和一条玻璃项链。我长得很像照片上的妈妈,只是照片上的她,有段锦路那样清澈的眼睛。
妈妈曾三次动过让我辍学打工的念头。
一次是四年级时,因为我年龄太小自然没成功。第二次是初二,因老师劝阻才未了。第三次是初中毕业后升高中时。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升学的志愿。我摇摇头,说大概不会再读下去了。
“为什么?你的成绩能上普高的啊?”说话的是林老师,他对我一直很好,还请我吃过糖。
我表明并不是我不想上,而是家里实在困难。
“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贫困生资助,国家会付钱的。”林老师是一名模样斯文的年轻教师,应该才二十出头。他说话时习惯用手去扶鼻梁上的眼镜,现在也是如此。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这个性格阴郁,家长从未出席过家长会的同学,林老师随即又提出要来我家家访。
“不行!”我的反应很大,估计把他吓了一跳。
让林老师见到我生活的那种地方?我不要。
可林老师的态度很坚决。
“现在的女孩子不上高中怎么行?又不是考不上。我和你妈妈聊聊,或许对你有帮助。”
我又用各种理由推脱了一遍,但看来什么都没用了。
我还是带着林老师走进了那条阴沟。中途我故意绕了好几次远路,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感到不耐烦而放弃离去。
我的计划终究没有成功,我们还是来到了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门前。
我慢吞吞地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狭窄的,堆满垃圾、烟头和杂物的旧屋子,那股穷酸的腐烂味扑面而来。
“很乱……”我小声道,感觉自己脸已经涨得通红。
“没关系。”林老师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很温柔,“我方便进去吗?”
我点了点头。他穿上鞋套(这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说了声“打扰了”,踏进了屋里。
“你妈妈还没回来吗?”屋子里很暗,林老师问道。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所谓的客厅连一个能让林老师坐一下的地方都没有,这使我更加抬不起头:“可能在房间里,我去叫一下。”
林老师答应下来。我走到房间门前,敲了敲门:“妈,老师来了。”
没有回应,但房间里传出了声响,是女人的声音。
“妈。”我又敲了敲,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有回应。
我转动门把手,门没锁。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我万分后悔的举动。
我推开了门。
我妈就在那里(过审)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我一时间大脑短路,仅存的意识让我及时在林老师看过来前“砰”地关上了门。
“怎么了?”身后传来林老师关切的声音,但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他了。
我最敬爱的林老师第一次来我家,我哭着跑出去,一直跑到几公里开外,完全看不到那条阴沟的地方。
扶着公共垃圾桶干呕,想把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
……
妈妈后来还是同意我去上高中了,我不知道林老师后来是怎么和她说的。
总之我总算混到了高中学历,摆脱了15岁就辍学打工嫁人的悲惨命运。
高中生活没有轻松多少,因为高一开学时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我和王惠的渊源,说起来好笑,是因为一个男生。
她喜欢的男生出于好心帮我捡了东西,就是这样。
因为如此鸡毛蒜皮的原因,她便锁定我为目标,折磨了我两年。
是啊,需要什么理由呢?
王惠很受老师喜欢,听说家里也有关系。若是向老师或大人说明情况,得到的只会是一种答案:
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这句话我一路过来听过无数遍了,我早就思考出了原因:
穷。
穷就是我的原罪,我一辈子都挣扎不出这条阴沟。
穷给我造成的一大创伤,就是无知。
听说医院会把只有小学学历的产妇列入高危的行列,我相信自己曾经距离“高危”非常近。
你敢相信吗?在我与段锦路成为朋友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卫生巾有胶的那一面是贴在内裤上的。
并且在它吸满血之前绝不会拿下来,因为如果把没吸满的卫生巾丢掉这种浪费钱的事被妈妈知道,是要苛扣生活费的。
所以我每个月的那几天,我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那是无知的具象化。
这种时候,王惠一行人就要在路过我身边时刻意作出幅度很大的呕吐动作,笑着说要给我洗干净,往我身上抹洗洁精。
对此,没有人做出任何表示。
听起来很过分吗?但和上不了高中相比,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真的会有人说出“那样实在太过分了。”这种话,真是令人惊讶。
这句话出自段锦路之口。
高二那年,她端着餐盘,在食堂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了我:
“你是2班的吗?我记得你是不是叫魏最啊?”
我点点头,没抬头看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在当时看来,像段锦路这种女孩和我示好简直是异想天开。我想着说,如果她打算往我饭里倒什么东西,我最好赶快多吃几口。
“你一个人吃饭吗?我可以坐这儿吗?”
我没回话,或许这在她看来就是默认。
于是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向我问些没营养的问题。我有时会应两声,有时不会。一会儿后,见她好像没有近一步动作,我才略微抬头侧看她。她正非常友好地向我微笑,好像我们就真的只是一对在一起吃饭闲聊的朋友。
“你确定要继续坐在这儿吗?”我低下头问道,一边往嘴里扒拉几口饭。
“为什么不呢?”
“你会被病毒传染的。”我用筷子另一头指指食堂另一边的餐桌,王惠一行人的目光已经锁定这边,窃窃私语。
学校流传着一种谣言,说我身上的臭味是因为不检点染上了病,甚至还有人证明亲眼看到了我和校外混混在一起,举止亲密。
而那些贴满学校的照片,坐实了我不洁的谣言。
事情的真假并不重要,只要能引人注意,向外传播就行了。
此时,若段锦路能当着王惠的面起身把我的饭掀翻,或把自己的饭扣到我头上,更若是直接站起来走开,也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可她没有。
“什么病毒,别乱说了。”她皱起眉头,“我都听说来龙去脉,不是你的错。”
我愣了一瞬,平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叫段锦路。”她向我伸出手,好看的手指上有被花刺扎破过的痕迹。
“10班的。”她补充。
我停止了进食,抬眼重新审视这名明朗的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清澈的河流。
她就这样像天使般降临在我的生命里。
那时,我从阴沟里伸出爪子,握住了这只伸来的友谊之手。她应该也不会想到,正是这只手,在今后将会把她拉入万劫不复。
自从和段锦路成为朋友后,我们在学校便“相依为命”了。和我示好,意味着和王惠作对,和王惠作对意味着和全校作对。恐怕段锦路在和我成为朋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那时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和她谈起我妈,我不想回去的家。
这个天真的女孩竟然同情地流泪了,似乎是为了安慰我,她也敞开心扉和我说了她父母的事。
她父母在她初二那年车祸去世了,她因此还失去了一名很要好的朋友。现在她和爷爷相依为命,靠那家花店勉强支撑起生活。
听到她和我说这些,知道我听到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感动?同情?不不不,把我想得也太美好光明了。
是窃喜。
是小人的窃喜。
那个我孩童时期窥探幸福的主角,那个活在童话般梦幻里的女孩,终于落到和我相等的境界了。
当然,我作出了一副为她的经历而感到难过惋惜的样子。
王惠对我的欺辱还在继续,在我交到朋友后这种欺辱更甚了。
段锦路和她一个班,我不清楚她又是如何对待我的朋友的,因为我们从不聊起这些。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一天中最轻松愉快的。
一切的转折出现在高三暑期补课的那次讲座。
学校一如既往地给我们安排了集中的无聊专家座谈。
真正认真听的人很少,极大一部分同学都在下面偷偷玩手机或者聊天。
段锦路就坐在我身边,无聊地刷着近日新闻。
学校校规是不许带手机的,但被抓到处罚的例子很少,因此偷带的不在少数。
我连这种乐趣也享受不了,因为手机这么贵的东西,我当然是没有的。
那时我向身旁的段锦路询问能不能借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手上的零钱已经少到打一次公用电话都不够了。
我拿着段锦路的手机溜出大堂,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如果还有其它选择,我是万万不想听到我妈的声音的,可我的饭卡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了。段锦路已经请我吃了两天的饭,讲座之后就是午饭时间,无论怎么说都不能再花她的钱了。
我一路走到教学楼,同学们都聚在大堂里,此时整幢楼都静悄悄的。
想着可能会有老师路过一楼,我便进了楼梯间。
经过二楼时,楼梯口旁的杂物间里却传出了异响。
最先开始,我以为是保洁阿姨,后来却觉察不对。
因为里面传出了微小的呻吟声。
怎么回事?由于好奇心驱使我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那间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我通过那一点点门缝向里看去。
我的双眼猛地睁大。
猜我看到了什么?
是的,就是那种场面。
王惠(过审)着挂在一个男生身上。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
真是太让人激动了。
撞见了自己最痛恨的人的最见不得人的丑事。而且这种程度的丑闻一旦被人知道足以让她名声扫地,说不定会因为丢人选择搬到另一个城市,永远不在老同学面前露面。
我缓缓举起手机,压住内心的激动,按下录制的手都在抖。
就是这样。
我握住手机,那种刺激着大脑皮层的快感油然而生。
我手上握着王惠的生死大权。她这个恶魔般的人,终于被我抓到把柄了。
我真应该在录完视频后赶紧离开的。可当时不知抽了什么风,想着要再拍两张照片。
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昏暗的杂物间立刻被那一两秒闪烁的白光照亮。被暴露在阳光下的两人动作一怔。
坏了。闪光灯。
我的心跳顿时停了一拍。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事实上我的确扔出去了,亮着的屏幕落到了楼梯间入口的拐角后。
杂物间里传来木板摩擦的声音,接着杂物间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惠走了出来,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脸都气歪了,
“魏最?你他妈的胆儿肥了?”
她像拎小鸡那样揪住我的领子,粗暴地把我甩到走廊的墙。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搜寻,但她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手机呢?说啊?!手机呢?!”
我说不出话。明明此时正值一年最热的时候,我却觉得全身都冻得发硬了。
就当事态要进一步发酵时,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身影:
“王惠?”
我们闻声转头。
是陈观,王惠的同班同学。
“我刚刚在楼梯口那附近捡到一个手机,是你的吗?”陈观说着,从身后拿出了段锦路的手机。
完了。
当时我已经几乎绝望。
手机脱手时,亮着的屏幕上应该显示的正是王惠和那个男生的画面。
段锦路的手机没有锁屏,就算手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锁屏了,陈观拿起来查看时应该一眼就能看到画面。
我怎么办?
当王惠从陈观的手里接过手机的时候,我的呼吸已经基本停止了,好像我从来就没学会过怎么呼吸一样。
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是那种一听就能把人拉入腊月寒冬的冷笑。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机屏幕戏谑地拍了拍我的脸。
我抖得厉害,丝毫不敢去看她。
我以为接下来她要揍我了,可她只是蹲着,直直看向我闪避的眼睛,冰凉的气息不断喷到我的脸上。
在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后,她站起身,朝我吐了口唾沫。
“真晦气…”她把手机狠狠摔回我的怀里,挽着刚刚整理好衣服走出来的男生的胳膊骂骂咧咧地走了。
咦?什么情况?
我颤抖地捡起怀里的屏幕,它正停留在相册的那一个界面。
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的意思是,里面有照片,像吃的午饭、课后的作业什么的。
但那种照片不见了。
我第一反应是王惠删掉了,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王惠真的在手机里翻到了什么,绝对不会是刚刚的那种反应。
我打开回收站,手机卡顿了一下,接着显示出了不堪入目的画面。
如果照片不是王惠删掉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我抬头看向一脸的陈观。她直直望着王惠离去的方向,眼神怪异。
她为什么要帮我?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惧怕吧。
若王惠真在手机里看到了不好的东西,便也会去怀疑陈观是否真的没打开过手机,到时候她也没好果子吃。
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对我都不重要。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之前,我都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第二天一早,关于王惠和别班男生牵扯不清的谣言就出现了,并在短时间内迅速传遍了学校。
但这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不得而知。
或许会有人认为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显然王惠是这么想的。
因为那天午休她带着一群高大的女生,在走廊的一角找到我。
“谈谈?”她对着我笑,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她一把攥过我的脖子,把我夹在她的胳膊下面。她的力气好大,禁锢住我的胳膊和将我包围来的高大身影让我躲无可躲,像被带个牢笼的囚犯那样被她们拎进处刑场。
一楼的女厕所。我无比厌恶那个恶心的地方。
在我的一生里,我从未坦荡地站在阳光下。在阴沟里待太久了,早就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的。我更像一只老鼠,赤裸地藏在最阴暗的角落。
逃吗?有什么用呢?
我所能做的,就是紧紧闭上眼睛,祈祷这一切都能快点过去。
……
“真是难以置信,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那则关于盗窃财物的处分通报后,这是段锦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前两天,我趁着跑操时间潜入10班,想把王惠的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却被回班拿假条的同学和老师撞了个正着。
这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把手机带到学校的那一方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只是手机被收走了而已。以王惠的家境来说,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却从那日起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我甚至连课都差点上不了了,因为无论我离开时的课桌如何整洁,回来时桌上的书总是烂的,坐位周围被踢满了垃圾。
人们就是这样,当所遭非议的对象终于犯了错时,似乎连伤害都有了正义的理由。
那之后,就连和段锦路待在一起气氛都变得很奇怪。
我尝试在午饭时主动提起话题,但她每次都是心不在焉地回应几个字,像“哦”“知道”这样,更有时候,她直接假装没听见我说话。
我受不了了。任何人都可以对我那样冷漠,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但段锦路不行。
于是我在送她回班的那个回形楼梯间向她挑明了,她别有用意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了这么一句指责的话。
“你指什么?”
“还能指什么?当然是…偷窃啊…”她将后面的三个字说得很小声,似乎这字眼就连说出来都是羞耻的。
“我以为你只是…我没想到你…“她似乎因为用词而感到为难,“我当年还…我看你一个人没有朋友,我还……”
说啊。
说啊段锦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即使我遭所有人的嫌弃,即使学校充斥着关于我不自爱的传闻,即使和我作朋友会遭受鄙夷,你也依然善良地选择向我向我伸出手,而你因此后悔不已。
好无奈啊,我想像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我想向她吼:“我什么都没做。不受待见是我的错吗?向我泼的脏水,那些难听的话我全都忍下来了,我又做了什么?!我受这些是活该吗?那你对我的好又算什么呢?施舍吗?还是可怜?我不需要那些东西!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偷王惠的手机吗?因为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我在一楼女厕所被扒光的照片!我只是想把它们删掉而已,这种事情要我怎么和别人说?我的人生还不够完蛋吗?现在连你也来指责我的肮脏。带着你一身的光芒回到你的阳光底下去吧!”
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说了,因为我听到她高高在上的指责:“近日关于王惠和别的班男生的传言是从你这儿开始的吧?魏最,你这么做和她有什么区别?”
但我并不是吼出来的,因为我太无力了,说出的第一个字就染上了哭腔,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我说完便扔下她哭着跑下了楼。若那时我们之间有隔着一道门,那我一定在走开的时候重重摔上了门。
段锦路没有打开门追上来,我能感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背影上很久很久。
我和段锦路陷入了冷战。
不和挚友一起走路,吃饭的日子,我又回归到从前去一个人的生活。同学的冷眼和老师的漠视是早已习惯的煎熬。
但我们的冷战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王惠自杀了。
那刻我正捂着被铁栏杆碎片扎破的后颈,震惊地看着“回”字中心那具姿势扭曲的尸体。
她从主楼的栏杆缺失处(就是她把我推倒的地方)跳了下来,血溅了我一脸。
人群中不断有人发出惊呼,我的大脑在经过短暂的停机后被无尽的恐慌填满了。
因为那则视频是我发布出去的。
就在她把我拖进厕所的当天,我又借走了段锦路的手机,恢复了回收站里的视频,用她的号匿名设置了定时发布。
当我把手机还回去后才想起来,要先把王惠手机里的照片删了,不然她若因此报复我就糟了。
我做这些,动机纯粹是因为被凌辱后的仇恨,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再也不用见到王惠了。
我的确达到了我的目的,我再也不用忍受她了。
可害死了人的我,如今又该怎么办?
…段锦路。
我脑海中首先冒出了这个名字。
我是用她的手机发布的,段锦路没有看学校论坛的习惯,到现在都还不一定知道我用她手机干了什么。
而警方介入了视频的事,估计最快今晚就能把段锦路叫走。
我在恐慌不安中度过了一天,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正要上楼梯去找她,却瞥见她的身影走出教学楼,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年迈的老人——那是她爷爷。
我躲在不远处侧耳倾听,却得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段锦路打算搬走了。
她受不了学校的霸凌,打算和爷爷一起回老家,而且今晚就走。
我看到老人沧桑的手穿过大门的铁栏,轻轻抚摸过女孩儿的脸颊。
我听到他温柔地说:“我们不受这儿的气。”
我惊讶不已,离开也许是她在冷战期间做的决定,她以前从未和我提过。
但她没走成。
她死了。
段锦路,我最好且唯一的朋友,于8月14日晚8:14死亡。
死亡原因:
高空坠落。
段锦路死后没多久,视频的出处就被爆出来了。
即使监控表明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众人依然议论纷纷。
说,她是因为害死了人,出于愧疚自杀的。
这种说法明显比意外死亡更让人兴奋,从而愈演愈烈,明显占据了话题的上风,她就这样被扣上了杀人的帽子。
而那名在校门口满心欢喜等着孙女回家的老人,
在夏日刺骨的晚风里,等来了孙女畏罪自杀的死讯。
亲眼目睹挚友的死是什么感受?
我自杀了。
在学校因为两则死亡事件而暂时放假的期间,我溜进学校。从王惠和段锦路掉下去的那个缺口处,我张开手臂,像迎来自己的归宿一般,毫无迟疑地跳进“回”的中心。
但不幸,我的脚在下落途中勾到了四周的楼梯,减缓了下落的速度,又被施工的人及时发现送医,成了只能依靠身上的管子残喘余生的“半死人”。
把我送进高中,妈妈对此一定后悔死了。她的女儿成了靠钱才能不断续命的残废,一分钱都带给不了她。
她在重症监护室的病房门口,骂光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最恶毒的话。
她也许在未来某天会想起来她爱我,坐在我床旁拿起我的手的时候会注意到什么。
她也许会掰开我的手,取走里面完好的玻璃项链。
她也许不会。
我呢?我全身27处骨折,只能躺在充满消毒剂味道的房间里靠呼吸机苟延残喘,被困于脑海的意识一遍又一遍上演着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我尝试过重生自己挽救,我代入过学校的每一个人的视角,寻找是否有除我以外的人在当天有接近段锦路的可能。
“我要去救一个人。这个人会在今晚的8:14分死亡。”虚拟意识里的每一个人潜意识里都抱有这种想法——那是我的求救。
在代入多人未果后,我开始转向别人拯救段锦路的可能。如果有和段锦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人提前得知了她的死亡,会不会做出什么?我所知道的从前和她玩得好的人不多,很快就试完了。
我最后一个代入的人是王惠。
因为我认为无论是出于死亡的时间,还是出于情感,她都是那个最不可能救段锦路的人。
但在代入王惠的时候出了意外。
“王惠”“醒”了。
我(王惠)在下午3点那个下课间,恰巧遇到了刚刚从宿舍出来的“于亦云”。
那时的我正从大门口拿回来偷点的外卖,在路上遇到她。
她脸色不是很好,似乎正被肠胃炎还是什么的折磨得不轻,正慢吞吞地往食堂走去。
意外在这时发生了。
当作为“王惠”的我自然地凑上前嘲讽时,被当成了“魏最”。我代入“于亦云”时,使用的是“已知死亡”的设定,而处于当时时间点的“于亦云”还未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在那时的“于亦云”的潜意识里,王惠已经死了。因此,她看到的是“王惠”本来的样子。
也就在那一刻,原本按一定程序运行的系统开始报错。
于是有了“苏醒迹象”的“王惠”急匆匆跑回班里,我(王惠)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去查证了我的设想: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所有人的后颈处,都有一道相同的被铁栏杆刺破的伤痕。
“怎…么了吗?”“陈观”带着些许怯懦的神情转过头看我。
太恐怖了,她的头上顶着魏最的脸。
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信息量巨大的事实震得我大脑发懵,本能在警告我马上逃跑,但我刚刚向后退开一步,就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灌。
“王…王惠。”魏最向前一步,像是要来扶我,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不如说,这间教室里,这个学校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
都是魏最。
真正的段锦路,早就死了。
这里的一切,只不过是作为罪人的我,在幻想里一遍又一遍做着无力的补救。循环往复,迂回轮转。
从此,“王惠”彻底苏醒。
随之涌上的,是一种由极度无力而产生的惊恐和绝望。它使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
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为什么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救下段锦路的原因:
因为段锦路,是我杀 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