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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要去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于亦云 若段锦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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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救一个人。
我原先以为,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是因为那该死的痛经和头疼已经把我折磨得神志不清了。
因为我想去救的人是段锦路。我与这个人算不上是素不相识,只不过这两年对她的了解大多只是从陈观和同学偶尔分享给我的八卦里来的,而我又恰好知道她的样子而已。
但我之所以说这种想法“莫名其妙”,倒并不是因为这个人的关系有多么的疏浅,而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就在昨天晚上8:14分,她从楼梯间的5楼平台直直掉了下来,
死亡原因:高空坠落。
后来具说,她是因为害死了人,畏罪自杀的。
同样是在昨天,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王惠,也在相同的地点自杀了。动机是一则毁了她人生的视频。
那则视频吗?没错,大概就是陈观和我说的那则,应该错不了。
就在几天前,陈观神神秘秘地和我提起,二班的那个魏最似乎又因为什么事情让王惠生气了。
如果单单是这件事,我是不会感兴趣的,因为王惠讨厌这个女生在学校算不上什么新闻。可我敏锐地察觉到了陈观欲言又止时那双闪着不安的眼睛。
陈观正掌握着什么重大信息——我多年的八卦直觉这样告诉我。
看她的样子,似乎正为其苦恼着,又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分享给我。
于是在我的一番追问,又再三保证下,终于撬开了她的嘴巴。
“就是…魏最拍到了关于王惠的一些不该拍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就…那个啊,视频,关于那个的…”
“到底哪个?别卖关子了说清楚啊。”
“关于那个啊…和男生搞。”
“啊?不会吧?”
“嘘!真的啦…我亲眼看到的…魏最手机里有王惠和其它班男生在一起的视频。”
“这也太…”
“对吧?所以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这段对话后陈观似乎又和我聊了两句日常,但是关于什么的我已经没心思听了,回话也像是在做梦一样。
王惠。那个10班出名的女生,平时就像一只傲骄的猫一样在学校走着,引人侧目。
她和别的男生乱搞,还被拍了视频,这可是巨大新闻。
和陈观分手当天,我便把这个令人兴奋不已的巨大八卦透露给了我的几个好朋友。
“…就是这样,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哦。”我确信对每个人都这么嘱咐过。
但关于王惠的传言还是漫天飞了。等几天后再次传回到我耳朵里,事情已经演变成了:10班王惠那个家境优越,看似不可一世的女生其实生性浪荡,耐不住寂寞和校外的老男人(过审),还拍了(过审)赚钱。
这断然不是我的原话,不过是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时出现了信息差错,当然不是我的问题。
关于此话题的讨论热度,在8月14日下午抵达了顶峰。
因为证明传言的实质性证据出现了。
不过,这些所有,都是我在后来得知的。
8月14日那天上午,由于痛经的毛病,我在宿舍躺了一个上午,直到下午疼痛感缓了点,准备回教室时才看了下静音的手机。
那时大概是3点半左右,我才慢一步得知了王惠的死讯。
没在事发第一时间得知这个巨大新闻,真是太可惜了。
王惠的死成为了当日同学们讨论的热烈话题,其中包括王惠的家世,她混乱的私生活,还有关于那个视频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大多数的猜测当然偏向魏最,但这并不是我传出去的,而是因为王惠曾在自杀前当着众多同学的面对魏最大打出手。
视频的事警方已经介入了,相信最快今天晚上就能解答我们的疑惑。
那一整天,都有同学不断地在各个老师办公室门口轮流蹲守,方便在老师收到警方来的电话或信息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当然不负众人所望,同学们顺利得知了结果。
但结果出人所料,或者说,出我所料。
视频是从段锦路手机里发出来的。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同样是在人死后。
第三节晚自习开始没多久,那个罪魁祸首以同样的姿态死在了与受害者相同的位置。
同学们乱作一团,段锦路是畏罪自杀的事也不胫而走。
本以为昨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学校会放假停课,没想到今天一早,三个室友还是如常地出门了。
而我呢,又被痛经折磨地起不了床,而且不知是不是昨天接收到的新闻太过劲爆的原因,头痛得要裂开。
向来严厉的班主任大发慈悲准许我连请两天假,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着头痛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另人烦躁的念头,使我的头痛更甚。
偷带的手机不断发出消息提示音。吃了昨天的教训,怕再错过什么劲爆消息,我早上把静音关了,可收到的零零散散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加上宿管频频来查看我的情况,消息提示音又震得我头疼,最后还是开了静音。对此我后来后悔不已。
我是在下午5点的那个下课间决定回班的。一方面是痛感有所缓解,另一方面……
我要去救一个人。
这个莫名占据我脑海的念头已经堵住了我的所有思考。
5点出头左右,我顺路去三楼上了个厕所。
就是在那儿,偶遇了一个不怎么想见的人。
魏最。
她一如既往地低着头,毫无表情。
我们相互认识,但并不熟络,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段锦路的朋友吧?
自己的好友惨死于那种原因,今天却还能一脸平淡,我在水池旁洗着手,头转向出口目送魏最离去的身影,不禁“啧喷”了两声。
真是冷血。
魏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点全校都知道。
她不仅不止一次被学校同学看到与校外混混有不明拉扯,而且还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之前甚至因此而被处分。
听说她家很穷,这并不难猜到。这个人,一靠近她你就能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穷人特有的阴郁和戾气。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段锦路那种女孩儿是朋友?
若段锦路是太阳下一条流淌的清河,那魏最就是躲在阴沟里窥望的老鼠。
不,或许从昨天段锦路畏罪自杀后,这种说法就不恰当了。
若这不是警方查出的客观结果,我绝对不会相信那种龌龊的事会是段锦路干出来的。
但事实如此,那条毁了别人人生的视频的的确确是从她的手机里发出来的,真是人大跌眼镜。
“哗啦啦……”正当我思索这些时,另一头的水池不断传来冲水声。
我转过头。
魏最。
她不知何时又冲进了厕所,正用流水不断冲洗着脸。
是,那就是魏最,不会有错。
可这人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惹人焦躁不安的气息,却与半分钟前刚刚离开的那个人身上的截然不同。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禁开口问她。
她身形一顿,那张湿漉漉的脸向我转来。
我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这太可怕了,我毛骨悚然。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闪着那样坚定的光的眼睛。我曾在段锦路和很多人的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可如今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出现在了这么一个人的身上,就产生了一种类似恐怖谷效应的诡异感。
她开口说话,出口的内容却另我的恐慌更甚:
“我来阻止一条死讯。”
然后她转头就走。
这是什么浑话?
我僵在原地,直到眼前的身影换了人,瞳孔才开始聚焦。
陈观。她站定我面前,眼里是与我一模一样的不安。
这种感觉很奇妙,只是相对站着,单凭对方的神色和当下的处境,便能轻易判定出对方与自己正处于相同的困境中。
“我今天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必须要去做什么事。”
没有寒暄,在我们眼神对上的一瞬,陈观单刀直入。
“是吗?我也是。”
“你要去做什么事?”
陈观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完全出我所料的答案,而我曾在不到一分钟前听过一句几乎完全相同的话:
“我要去阻止一条死讯。”
多年以来对于信息的敏感使我的大脑发出警报。
这是巧合吗?不可能的。
既使此时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我还是开口问道:
“谁?”
“段锦路。”
“你疯了吗?”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知道自己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她死了。”
“……”陈观沉默了。
我也沉默着,看着她,等着她说出类似“我知道”这样的话,然后我说“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可她没有,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啊?”
“你不知道吗?”我对她的反应不满意,开口提醒道:
“她害死了王惠,畏罪自杀了。”
“……”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闹得那么大,你怎么会不知……”
我顿住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出奇的可能。
昨天一连出了两例自杀事件却毫无反应的学校,一上午的无用消息,和那凑巧得像是被人安排一般的“我要去救一个人。”……
不可能吧…我心里这样想着,伸出手想拍亮手腕上的电子表。
呼吸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猛得一滞。
8月14日5:08。
难以置信。
“失…失陪一下。”我绕开陈观,颤抖的声音远的不像是我发出的。
魏最的班级在一楼,她刚刚走出厕所不久,应该没走远。
我现在必须马上找到魏最。
既然重生回来,我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了。
我之所以如此在意段锦路,原因从来和别人说过,陈观也没有。
我与段锦路曾经是挚友。
初中的时候,我常去找她。她是独生女,双亲都很宠她。家里算不上富裕,仅依靠她爷爷传下来的花店为生,父亲有时会接些活补贴家用。
她母亲懂花艺和茶道,泡得一手好茶。每次我们一起坐在窗边写作业,她母亲都会端上一壶茉莉花茶。清香会在鼻尖萦绕很久,直到离开房间都残余余香。我们有时也会在店里帮忙,段锦路她熟记每种花的种类,包花的手艺也很熟练,也会用真诚的笑容面对每一位前来的顾客。
“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幸福。”来买花的客人常常这么说。
我无比赞同那些客人的话,我甚至会觉得,正是因为他们的女儿是段锦路,这个花店才能得以运行下去。
变故发生在段锦路初二那年。
现在去找,应该还能找到那则新闻:一对夫妻在进货回家的路上遇到车祸,货车直接侧翻被撞下高架,车毁人亡。肇事者是醉酒驾驶,肇事后逃逸。
从那之后,她年迈的爷爷被迫负担起养活孙女的工作。而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她自然对我没有隐瞒,常找我哭诉。
班里同学不太会关注新闻,但也许有同学从家长那儿得知了消息。反正周一上学,我出现的瞬间就被同学团团围住。
“听说段锦路父母死了,是真的吗?”
不停有人这样问我。
当段锦路收拾好心情来到学校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
大家看到她来了,一瞬间寂静如鸡,齐刷刷看着她。
恐怕在当时的段锦路看来,我当时看她的眼神也与其它人一样吧?
因为她一言不发地走过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极度陌生的情神。
也就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段锦路看向我的眼睛中,看到那样清澈的眼神了。
因此既然重生,我总得做些什么。
不是出于对往昔挚友的友情,而是出于愧疚。
…这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在见到魏最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不禁联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我的内心其实对段锦路发布视频这事一直抱有怀疑,若此事真是段锦路做的,按时间来说,王惠死亡的事实已经发生,段锦路如果因此而产生了自杀的想法,那我去阻止她今晚自杀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若她上楼并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其它的事呢?
那时候,她只身一人吗?
我看着回字形楼梯上那个离我越来越近的身影。
答案显而易见。
“魏最。”我加快脚步,叫住她。
她转过头,一脸疑惑。
“你要找段锦路吗?”
她点头。
果然。
“我知道她在哪儿,你和我来。”我尽量克制住不让她发觉我声音的异常,身体两侧的指尖都在抖。
说完,我便直接顺着楼梯向下走去,我听到魏最的脚步随即声跟了上来。
我没有回头,回避她那双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