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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相篇:畏罪自杀(下) 我看到了那 ...

  •   “我有话和你说。”

      8月14日晚,段锦路在和爷爷分别后,在我班门口找到了我。

      我满眼冷意地看着这个即将把我一个人丢下的叛徒,心中全是怒气。但我似乎没有什么生气的正当理由,她要离开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骂她自私吗?能说出这种指责的人本身就是个无比自私的人吧?何况我太窝囊了,窝囊得连发脾气这种事都做不出来。

      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最冷漠的声音应道:“又是指责的话请走开吧,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好了。这就是我的全部发泄。

      她似乎有点尴尬:“不…不是。这次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晚自习结束后再做就来不及了…”见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又小心地问:“麻烦你先在五楼等我一下…我去找朋友借个东西就来…可以吗?”

      她想搞什么鬼?

      我正想开口说两句刻薄的话,却在对上她的双眼时闭了嘴。

      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无论是谁看到那样一双眼睛,都绝对会情不自禁地去想,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它。

      段锦路,如果你有下辈子,请你千万别再用那样的一双眼睛看我了。

      我点了点头。

      我顺着那条回形的楼梯一路旋转向上,在走到四楼的时候,晚自习的上课铃便响了。几阵匆忙的脚步声后,楼梯间只剩下我一人慢悠悠前进。

      无所谓,反正也从来不是什么好学生,晚自习迟就迟吧…啊!那里就是吧?前面不远处那个栏杆缺失的地方。几个小时前,王惠就是从那儿跳下来的。那之前我的背被狠狠撞在那儿,王惠压在我身上向我发泄。真的好痛,现在上楼梯的时候都觉得脊椎在惨叫。
      王惠的尸体当时很快就被运走了。警察没花多少工夫就弄清了事情原委,王惠自杀当然是因为…

      视频。

      因为见到段锦路转移了注意力而好不容易稍按耐下去的恐慌,此刻再度从积压的心底喷涌而出。

      视频的事怎么办?

      警察当然会查出是从段锦路手机里传出的,她当然会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她紧接着就会想到只借过我一个人手机。视频是我拍的事陈观也会作证…这是当然了,王惠已经死了,她现在没有理由怕什么…
      可这样一来,除了y乱,偷窃,还要被扣上杀人犯的罪名。学校因为视频的事也绝对会让我退学的…不,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这样想着上了5楼,那个平台并不是很宽。铁杆断掉的地方临时用醒目的警示贴条贴上,课上老师也反复警告我们不要接近。
      贴条的两端原本在两边的铁杆上缠了好几圈。不知是不是哪个闲着无聊的男生听说有人从那儿跳楼,好奇去测试栏杆的牢固程度。结果显而易见,缠着胶带的一小段铁杆断裂下来,落在远些的地方,勉强拉直那条贴条。

      就在那一刻,我的大脑深处不受控地冒出了一个极其可怕而恶心的想法——可能我本身就是一个烂人吧,这个想法令我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好像我一直以来所遮掩的丑恶,此刻如气泡浮出水面般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如果段锦路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视频真正的出处了。

      我竟然这样想。

      你能想象到,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的时候抖得有多厉害吗?

      段锦路,我最好且唯一的朋友。那个像天使般降临在我生命里,在所有人都唾弃我的时候向我伸出手的人,

      我想杀死她。

      现在是晚上,楼梯间算不上明亮,如果沿着扶手的那一边上楼梯,在看不清警戒线的情况下非常有可能失足。恰好学校的回形楼梯是顺时针向上的,上楼梯时大家习惯靠右,段锦路又习惯走靠近扶手那一边——因为她总是让我走里面。
      段锦路很容易掉下去,我所要做的,只或是在她靠近缺口时转移她的注意力,或是在她背对着深渊时突然大喊一声“小心后面!”,她便会因为突然转身的动作而重心不稳。并且,这么一来从客观上来看,段锦路就是意外失足的,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处罚。

      我被自己恶心到了,我因自己的卑鄙丑恶感到反胃而崩溃。可即使如此,我依然在上楼梯的途中,假装不经意地,用颤抖的脚尖踢走了那段铁杆。

      那条在黑暗中醒目的生命线,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深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其实我所作的丑恶计划,根本算不上什么谋杀方案,甚至连计划都算不上。因为决定它成败的是——运气,一个虚无的东西。段锦路不一定会掉下去,这是我给自己预留的怯懦的余地。

      段锦路,那个令我无比熟悉的,那个在将来的幻境里我无数次寻找的身影——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向我走上来,脚步算不上轻快。

      啊!正如我所料,她果然是贴着扶手的那一边上来的。

      她向我走近了,距离缺口还剩几个台阶…她没有向下看,还没有注意到那条贴条已经没了…

      还有一点…段锦路,你要小心…

      别掉下去!

      ……别掉下去

      掉下去。

      ……

      她没有掉下去。

      她踩上平台,那一刻她的右脚距边缘不到半厘米,站稳了。

      “跟我来。”她说,拉起我的手向五楼走廊走去。
      太好了。

      我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我不必因为在一刻间油然而生的恶意而愧疚余生了。

      我感到狂跳的心跳马上就要停下来,我渐渐能正常呼吸了……直到我意识到段锦路要带我去哪儿。

      老师办公室。

      警报声在大脑中响起。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段锦路也许打开了校园论坛,在聊天记录里看到了不属于自己发出的定时发布稿?
      又或者她在清理相册时打开了回收站,在里面看到了视频,根据拍摄时间推测出拍视频的人了?

      可我不想知道她是如何得知的,我现在想逃。
      但我的双腿已经完全僵硬了,无法动摇一丝一毫的距离。
      并且我也来不及逃了,因为段锦路已经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里面关着灯,一个人都没有。

      看来这个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去坐班或下课了。

      我转头看向段锦路,等着她露出失望或愤怒的神情。
      可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铁丝发卡(这明显不是属于她的东西),“五楼走廊没有监控,你在外面待着就好,办公室的监控只拍到我就行了。”说完她走了进去。

      我摸不着头脑,站着没有动,想看看她在打什么主意。
      没多久她就出来了,顺手将一块触感坚硬的东西放到了我的手心。

      我低头去看,在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差点叫了出来。

      “这…”

      “王惠的手机。”段锦路一边说着,一边尝试把那根变形的发卡恢复原状,“上次你的处分后,老师把她的手机没收了。王惠父母今晚放学后来拿她的遗物,我觉得要在那之前拿出来才行。”

      “给我…吗?”我有些不确定地问,抬起僵硬的腿跟了上去。

      “嗯,”她点点头,非常认真地说,“我知道撬老师抽屉不对,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认为把手机给你自己处理比较好…你想把照片删掉也好,上交警察老师也好…或是直接砸掉也罢,用你认为对自己伤害最小的办法办了吧。责任我担…因为是我觉得这件事必需做的。”

      “啊…”我低下头,感到那个手机在发烫。

      “好……”

      段锦路为我做了这么种事,我只能给予“好”这种干瘪的回应,很蠢吧?但我也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话了。

      而且我们现在还在冷战吧?她又一声不吭地在计划离开…她当然后悔和我做朋友,因为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甚至几分钟前还在想置她与死地…也许她下一句话就要这么说了,说讨厌我,对于要和我在一起的一切已经无法忍受了。她下一句话就要说……

      “对不起。”

      “……”

      “……啊?”我惊醒过来,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我有些错愕地看向她。她半张脸埋没在阴影里,神态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在楼梯间,没有根据的随便指责你什么的…对不起。”

      “哦…那件事啊…”我装作刚回忆起,“没事,我早忘了。”

      骗你的,我在意的要死,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她小心地看向我,为难地苦笑了一下:“是吗?…但我不会忘的,我会记住它,警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要对你说那种话。”

      这么说,段锦路还没发现视频的事。我这样想着,嘟嘟囔囔地“嗯”了几声。

      “魏最。”她叫我的名字,清澈的声音流入我的耳朵。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决定要离开了。”

      “什么意思?”我感到鼻子发酸,把头低下,明知故问。

      “我其实迟疑了很久,觉得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但时间一长,我真的有些受不了这个鬼地方了。”她说,语气愧疚。

      “遇见你很开心,魏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是,你是我最好且唯一的朋友。

      我想这样告诉她。

      但我做不到。

      那以“穷”为根本病灶,以自卑、懦怯和阴狠为养分的肿瘤,在此刻压断了我的声带。

      “我会回来看你的。”见我脸部僵硬,段锦路歪过头,向我莞尔一笑,通常这个时候我也会抱以微笑回应。
      “明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校外的那条长河边好不好?”

      那条长河。

      在和段锦路做朋友的这一年,她曾多次提起过这条河。
      我曾问她,为什么会对这条河如此执着。

      她说,在她爸妈还在世的时候,时常会为了省水费,到那条河边取水浇花。
      那时她妈妈用那个塑料的瓢子,将水一瓢瓢舀进土里,一边摸着她的头,说:要用这些鲜花,为女儿的光明未来铺就一条锦绣的花路。

      可惜梦断了。

      她只能在这样的高中里,站在我这样的人身边。

      即便如此,她依然用着那长河的清水一瓢瓢灌溉出的双眼向我笑。

      她说,遇见我很开心。

      上天,如果人有下辈子,请千万别让我遇到那样的眼睛了。

      “哦对,”段锦路将手伸进口袋,“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而我不敢直视她。
      因为我知道此时她一定用着那样的眼睛看着我。

      段锦路转过身:

      “我想把它送…”

      ……

      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去回忆了。

      就是那一刻,在那一刻,她的生命是注定无法挽回的。因为那刻她背靠着深渊,面看着更可怕的恶魔。

      有谁能救她呢?

      在那无限拉长的半秒里,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的指尖划过空气,声音像刀尖在磨刀石上蹭过一般凌厉。

      那声音划破我的皮肤,穿过骨骼,正中心脏。

      段锦路。

      我最好且唯一的朋友,于8月14日8:14死亡。

      死亡原因:

      谋 杀。

      通过层层的“回”字俯瞰深渊的尽头。
      她安静而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盒子里的东西在她下落的途中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胸口上。

      那是一朵,洁白的茉莉花。

      ……

      以上,为我自杀的真正原因。

      我害死了纯洁的生命,无法忍受如待处刑般的焦灼,畏罪自杀了。

      我站在段锦路跳下去的地方跳了下去,敲中了审判的钟。
      而那在下落途中不慎勾住脚的四壁,不是上天给予我的最后的怜慈,而是上天赐予我的孽。
      让我永远在那间无尽的“回”字里,赎着赎不完的罪。

      试“王茴”的那一次,我冲进楼梯间,发疯般扑向这个一切的源头。

      “都是你!”

      “都是你的错啊!!”

      我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恶狠狠地压到地上,指甲都镶进了肉里。

      “都是你害的!!”我怯懦了十七年,从未爆发出过如此响的嘶吼声。

      “你和段…段锦路。段锦路她又…”

      她又做错了什么?

      在我万念俱灰地跳下去前,透过满眼的泪向深渊的底端看去。

      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那如无尽深井般的“回”字,里面铺满了我的尸体。

      段锦路的死,是生不逢时,命运无情,善良无知,遇人不淑的综合悲剧。

      是这个故事里最盛开的最灿烂的花,也是最悲沉的哀鸣。

      而我,

      杀死我的,是这盘旋无尽的“回”,是植根与命运的不幸,是传之于人的口口。

      这么久,我从未走出过那个“回”里。

      从未被原谅,从未被救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真相篇:畏罪自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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