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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去救一个人——陈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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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救一个人。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已经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将近快一天了。
可我对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以及我具体要去救谁，怎么救，都毫无头绪。
直到下午第二节的那段下课——此时本来是有午练跑操的，由于天气闷热的缘故取消了，多出了将近10分钟的下课时间。
“听说王惠和其它班的一个男生搞上了，真的假的。”
我正发着呆，班里的一角传来窃窃私语，此时3点出头。
敢在班里明目张胆地议论王惠，真是不要命了。
王惠是学校的大姐大，仗着和学校有关系在同学间横着走。
偏偏老师对她也很放纵，对于她有时的过分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使王惠更加肆无忌惮了。
像这种八卦王惠的话，如果被她听见，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上次有个女生，只是开学时不慎惹到了王惠，现在已经成过街老鼠了。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2班魏最？
我不禁抬起头，想看看王惠听到这话后会如何气急败坏。她或许会在过去踹那个人的桌子一脚，然后东西全部散落一地；或是用水把他浇个透顶，最后充满恶意地补上一句：“呀！对不起，手滑了。”之后那个人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孤立的对象。
当然，无论是王惠此时对那些议论她的人做些什么，还是怎么对魏最，都与我无关，我没有一点责任。
我和王惠关系还算不错，也不会傻到去主动招惹她，因此也绝对不可能被带头孤立。
可当我抬头望向王惠座位的方向时，预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王惠的座位是空的。
原来王惠不在教室，怪不得有人敢议论她。
近几天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学校里流传着王惠私生活混乱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传出了十几个不同的版本。当然，没人敢当着她面议论这事，平时聊也是压低声音的。
“你们在聊什么？”我站起身，向那群人群走去。
“你没看校园论坛吗？”离我近的一个女生将手机递给我，“王惠和别人乱搞，视频被人传到论坛上了。”
“她平时那么拽，私下竟然这个样子，啧啧啧…”
“这还是在学校，不知道在校外成什么样子呢…”
“就是啊，她…”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各种过分的话和黄腔也层出不穷。
我正要接过手机看看，同学们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在这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同一方向。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然升起，我连忙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
王惠就站在门口，脸色极度难看。
真是不妙，我现在就正站在人群边，接手机的手还停在空中，
王惠不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吧？如果误会我也在和他们说她闲话怎么办？这事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与我无关，我没有任何责任。
人群静止在那儿，等着她大发雷霆。
可她没有，她带着那样怪异难看的神色在班中环顾一圈，最后径直向我走来。
我吓了一跳，不禁向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别别别…干嘛对着我啊？那么多人都在说，而且视频又不是我发出去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惠一步步向我靠近，人群自觉地向两边散开。
我慌极了，正要开口辩解，
王惠却先开口了。但预料中充满恶怒的话并没有落下，而是：
“陈观，我是谁？”
……
啊？
我愣住，上下看了一眼王惠。只见她用手指呆呆地指着自己惨白的脸，神色像附魔了一样。
“王…王惠啊？”
“王惠？”她好像冷笑了一声，声音轻的像是在咒怨。
“仔细看看，你确定吗？”她睁着眼瞪着我，眼中铺满血丝，表情狰狞
。
我摸不懂她的意思，点点头，又摇摇头。
“转过去。”
“…啊？”
“转过去！！”
我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王惠此时似乎被气得不轻，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再惹她了。我乖乖转过身去，心情忐忑。
王惠向前几步，将脸向我的脖子靠来。她离我很近，她的呼吸像冷气一样打在我的皮肤上。我感到她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后颈，像刀割一样传来阵阵刺痛。
我感到身体发冷，实在受不了这样像是等待被宰割的煎熬，所以我默默地转过头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怎…怎么了呀？”
你猜怎么着？王惠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看向我的脸，一连退后好几步，然后像被抽走力气一样瘫软在地，似被什么巨大的冲击打懵了。
平时那样高傲张狂的王惠成了这样，这太反常了。围观的人群再次传来窃窃私语声。
“王…王惠。”见她半天没动静，我迟疑地向前一步想把她扶起来。
王惠的身体开始颤抖。没等我碰到她，她挣扎着撑起身，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教室，嘴里不住嘀咕着什么。
只是迟疑了几秒，我便快步追了上去，人群的议论声在我身后越来越响。
刚追到走廊上，就听到在右手边的楼梯间传来一声巨响，王惠带着哭腔的嘶吼从那里传来：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啊！！”
我加快脚步向楼梯间跑去。一方面是想弄清王惠的异常举止，另一方面…
我要去救一个人。
这个想法像是某种无法抑制的情感一样从大脑深处涌了上来，驱使我向那个“回”字跑去。
当我跑进拐角，拨开围观的人群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我们的教室在5楼，就在那个环形楼梯的5楼平台处，被铁锈常年锈蚀的栏杆有一处断裂开来，掉到了楼下。
魏最就躺在那里，栏杆断裂的地方，平台的边缘。她的肩膀以上掉到平台外，头下就是5层的高度。
王惠压在她的身上，双手恶狠狠地揪住她的衣领。
“都是你害的！”王惠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我听到她的声音在发颤，几乎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和段…段锦路…”
等等。
谁？
我本站在人群中，只想不引人注意地静静看着王惠发疯，思考前因后果。大脑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发出了猛烈的信号。
我要救一个人，要去阻止她死亡，要去阻止一条死讯……
就是她。
段锦路。
…可为什么？
段锦路是我们班同学，去年开始因为和魏最交好，被王惠带头一起孤立了。
和王茴讨厌的人做朋友，被排挤是活该，怪不了谁。
并且，就在几分钟前的班里，我才刚刚见过她。
她就好好地，沉默地坐在位置上。
搞不懂。
“…段锦路她又…”
“王惠，好了冷静点。”我出声制止了王惠，她每叫到那个名字，我的大脑都会受到一阵刺痛，像是在警醒我什么，我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我上前用力想把她拉开，可王惠的力气太大，我不得不招呼了旁边看戏的两个同学一起才拉开她。
魏最在脱离魔爪的一瞬间仓皇而逃。她捂着后脖颈踉跄跑下环形楼梯，人群一路注视着她，像在看一只耍戏的猴子。
王惠在我耳边大声哭嚎，很吵。我让那两个同学架着她，自己来到楼梯边，看着魏最的身影艰难地向下移去。
关于段锦路，魏最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王惠如此反常，是因为视频的事吗？
视频是魏最匿名发的吗？
种种的疑问涌上心头，正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问魏最两句时，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微倒吸，紧接着…
“碰！！！”
一楼传来巨大闷响。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急忙冲到栏杆处向下看去。
王惠挣脱了两人，从栏杆缺失处跳了下去，
摔死了，成了“回”字中心的亡魂。
……
王惠死亡的事引起了喧然大波，警察，记者、同学，在那个下午把环形楼梯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警察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弄清了来龙去脉：
王惠是自杀的，是当着整个楼梯间的同学的面，自己跳下去的，确切无误。
自杀动机是论坛上的视频。一个横行霸道，性格高傲的人，她的丑事被这样直接展示在全校学生面前，她接受不了打击，自杀了，显而易见。
学校花了很大的力气维持秩序，一直到下午四点左右，楼梯间才恢复正常运行。
5层的教学楼，只有这一个楼梯可以通行。学校来不及维修（或是觉得费钱），又不可能关闭楼梯间。
最后，只是在栏杆缺失处用警戒色的胶带贴了一条线。
“你去哪儿？”
下午第三节下课，段锦路正要起身，却被我叫住。
自从下午王惠报出段锦路的名字后，我回班一来一直在悄悄观察她。
一节课过去后，当然也毫无收获，她看起来屁事没有。
下课后，她掏出手机像给谁发了一段语音，然后在今天下午第一次起身离开座位要向外走去，就在这时被我叫住了。
“啊？我…我去学校门口一趟。”段锦路对我的突然出声感到意外，毕竟算起来班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过话了。
“我爷爷在门口等我，我下去和他说两句话。”
“哦…哦，”我回过头，因自己的莫名出声感到有些尴尬，“好。”
段锦路走后并没有多久，班级门口便又出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魏最。
她似乎是小跑上来的，扶着门框小喘着气往班里张望，在看见段锦路坐着的位置时愣了一下，随即瘫坐在地上。
好巧不巧，段锦路就在这一时间回来，和魏最刚好撞上了。
魏最见到她，神色顿时一变，一脸严肃地对着段锦路言语了两句。
我的位置离门口远些，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但段锦路听完后就跟着她走了，一直到下节课上课铃打响都没回来。
下午5:04
我在班级门口差点被冲过来的人撞倒。
我拍了拍胸口，没好气道：“不看路吗？能不能小心点？”
“对…对不起。”
又是魏最。
她抽抽咽咽地和我道歉，看起来不久前刚哭过。
“我找段锦路。”
“段锦路？”我倚着门框，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的狼狈样子。
“她不是和你出去了吗？”
见她愣住，我回头看了眼班级墙上的表，又道：
“刚刚刚好是一个小时前，你下课时把她叫走了，她刚刚的课都没回来上，我还想问你呢。”
“可是我不记得…”
“陈观。”魏最又想说些什么，却被班里传出的呼唤我的声音打断。
“和我去趟办公室搬个作业，现在。”
“哦。”
当课代表就是麻烦。
我抛下了愣神的魏最，向办公室跑去。
今天很奇怪。王惠很奇怪，魏最也很奇怪。
我一边抱着作业向班级走去，一路思索着。
学校论坛上的视频已经被管理员删除了，至于是谁发的，警察介入后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来。
可事实上，在今天之前就有关于视频的传闻了。可真正看过视频的人并不多，我算一个，于亦云虽然知道视频的事但也没实打实亲眼看过，除此以外还有…
……魏最。
又是她。
或许我应该找魏最聊两句？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可当我回到班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魏最的影子了。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她走不远的。
我小跑下了楼梯，果然在3楼楼梯拐角处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拐进了3楼的厕所里去了。
我跟上去，走到走廊上时，她却已经从厕所出来了。
她神色呆呆的，连我走过她身边都毫无察觉。
我正想着要开口叫住她，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出声。
王惠对我造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被王惠讨厌的人，主动去搭理就是找死——这个观念似乎已经映射在了我的潜意识里了 。
既使现在王惠已经死了，找魏最去搭话听起来任然是个怪异的决定。
再说，我问她什么呢？
“喂，魏最。我说，你有没有把王惠和别人衣衫不整的视频挂到论坛上？”
或是
“我今天满脑子都是段锦路，魏最，是不是你搞的鬼？”
吗？
听起来都不妥。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厕所里还站着另一个人影。
于亦云。
她正盯着魏最离去的方向发愣。
于亦云是我朋友，不管怎么说，我遇到的这些想不通的事，和她一起聊聊总比找魏最好。
于是我迈步进了厕所。
卫生间的灯光有些昏黄，白色的瓷砖里满是爬满的霉菌。
于亦云就站在水池边不远，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走来。
厕所内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一个完美的谈话地点。
我们的眼神在开口前首先对上了。
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仅凭当下的情景和对方的神态，在冥冥之中能够感觉到对方有什么话要说，而对方也在感觉到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并且你们要说的事情，一定有关联。
当下就处于这种情况。
于是我率先开口，直奔主题：
“我今天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必须要去做什么事。”
“是吗？”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我也是。”
我立刻露惊讶又带着些“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又接着问：
“你要去做什么事？”
我短暂地组织了下语言道：
“我要去阻止一条死讯。”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于亦云的神色一变，急不可奈问道：
“谁？”
“段锦路。”
就在我报出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精彩：
“你疯了吗？
“她死了。”
“……”
“……啊？”
这次换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吗？”于亦云一脸匪夷所思，
“她害死了王惠，畏罪自杀了。”
“……”
她在说些什么啊？
就在1个小时前，她还好好地坐在教室里。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闹得那么大，你怎么会不知…”
她顿住了。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的表情能在短时间内变幻那么多次。
于亦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醍醐灌顶，接着她睫毛一颤，整张脸又“唰”地白下去。
她连忙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连按了好几下屏幕才亮起来，她握住手腕，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变成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失…失陪一下。”
她绕过我，从厕所跑了出去，表情和魏最离开厕所时的出奇一致。
真是…怪事。
我要去救段锦路。
这种想法在剩下的时间里愈加猛烈，直到晚饭结束都不消停。
可为什么？怎么救？对此我还是一无所知。
加上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因此也采取不了任何行动。
是的，段锦路还是没有出现。
一直到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我有些等不下去了。下楼到了1楼的2班。
“你知道段锦路去哪儿了吗？”我两手交叉在胸前，带着些质问的语气面对这个一切问题的源头。
“什么意思？她不在班里吗？”
那个懦弱的，惹人生厌的脸竟然一脸天真地这么问我。
“她下午和你出去后再也没回来过。”
“我下午没找她出去啊？”
“没有吗？”
魏最摇头。
她竟然否认了？
我可是亲眼看着她把段锦路带走的，她否认也无济于事。
但既然在她这问不出些什么，我也就不再耽搁时间了。
当我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上课铃也响起了。
按理说，现在我应该马上回班自习，但我并没有那么做。
我闲不下来。
我要去阻止一条死讯。
这种想法带来的不安感已经决堤，像是有荨麻球嵌进脑袋深处，无时无刻密密麻麻地刺激着大脑皮层。
但我应该做什么？
……
“于亦云…于亦云……”我最后还是来到了二楼的8班门口，向里面小声地叫于亦云的名字，打手势让她出来。
她看到我，放下了笔起身。
“怎么了？”
我们两人在走廊里。晚自习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有点心慌。”我说，“段锦路一直没回班，魏最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于亦云脸色一变：“段锦路没回班？多久了？”
“很长时间了。”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撒腿就往楼梯间跑。
我不知所云，但急忙跟上。
我们从二楼顺着环形楼梯下行。平常热闹的楼间此时安静异常，这让我们纷乱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于亦云在前面跑得好快，我在后面跟得好喘。
楼梯间还似乎还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我想告诉于亦云，但追上她就已经用尽了我的全部力气，无暇去顾及那些了。
一楼楼梯口不远处站着个人，我们俩的脚步在看到那个人的那瞬间猛然停住。
既使没看清脸，单凭这一天莫名其妙的经历也能猜得到会是谁。
魏最。
当然了，又是她。
她不知去哪儿滚了一圈，头发乱七八糟的，衣服也脏得可怕。
魏最见到我们，神色惊恐地向我们的方向冲来，生生撞开我们冲上楼梯。
她的表情好可怕，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顾不上揉揉被她撞得生疼的肩膀，因为于亦云已经随后跟着跑了上去。
我累了，我不想再跑了。
可是不行，
我要去救一个人。
脑神经在叫嚣着，巨大的不安几乎要将我吞没，心脏不断撞到肋骨上，马上要把骨头撞断了。
我只得跟着向上攀爬，在环形楼梯一圈圈向上绕，哪怕我根本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我只得在喘气的间隙尝试叫住于亦云，
“亦……亦云……我不明白……现在倒……倒底在发生什…”
“砰！”
打断我的是一声，
巨大的，足以压死一切的闷响。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即地震开始了。
不，那不是地震。
那是数以百计的脚步声一齐向楼梯间涌进来。
只是一转眼的瞬间，眼前就已经涌入了一大片人海。
楼梯间从来都没有一次性容纳过这么多人。
所有人沉默着，像着在举行某种仪式般地齐齐注视着楼梯的中心空处，一动不动。
我听到有人发出了一声嘶吼。
我也随着人群向下看去。
段锦路。
那个我要找的段锦路。
她从楼上掉了下来，落进“回”的中心。
姿势与王惠完美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