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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四月初 ...


  •   四月初,清明节。

      那几天一直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用一种很轻的力度反复洗着这个城市。窗户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景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偶尔有车灯从雾里穿过来,像是某些缓慢移动的星星。

      江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季野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边沿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落进下面的水洼里,发出细碎有节奏的声响。

      “明天清明,”江临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季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他没有问去哪,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江临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季野也换了深色的衣服。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路过楼下的早餐摊,季野买了两杯豆浆,一杯递给江临,一杯自己握着。豆浆烫,隔着纸杯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暖洋洋的,像一小团被握住的春天。

      江临没有打车,带着季野坐公交。公交车不挤,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季野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很干净,路面是深色的,树叶是亮绿色的,像是所有的颜色都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偶尔有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小块移动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着探照灯,正在缓慢地扫过这座刚刚被洗过的城市。

      公交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他们在一个江临很少来的地方下了车。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不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间距很窄,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小区里的树长得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树皮上爬满了青苔,湿润的,深绿色的,像是时间本身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

      江临带着季野穿过小区,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前。他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了楼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四周被楼房包围着,安静得有些过分。空地中央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铺开成一把巨大的绿伞。

      树下有一块水泥板,半截嵌在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江临在那块水泥板前面站住了。

      季野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江临为什么来这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临的侧脸。

      江临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那块水泥板表面的一些落叶和碎枝拨开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青苔被拨开之后露出了水泥板原本的颜色——灰白色的,边角有些破损了,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风化和青苔遮住了大半,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来。

      季野也蹲下来看。他看到水泥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了,像是被很多年的雨水冲刷过。上面写着“江明远之墓”。

      江明远。季野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没有问。他蹲在江临旁边,安静地等着。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些很轻的、正在被风带走的耳语。树冠摇晃的时候,有细碎的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下一些轻轻晃动的光斑。

      江临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季野看到他蹲着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弧度压下去。

      “是我爷爷。”江临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妈走之前的那年,他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小。后来才知道,他走之前跟我爸吵了一架,我爸不让他葬在公墓里,就埋在这里了。没人来看他。”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水泥板边角上那一小片新长出来的青苔,薄薄的,嫩绿色的,在灰白的石面上铺开了一层软软的绿意,像是正在替那些被遗忘的岁月长出一层新的皮肤。

      “我后来查过。当年我们家和青山疗养院的第一笔合作,是他签的。后来张明远那条线也是他接上的。他不是故意的,江临说,“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生意。他不知道那些钱会被拿去做什么。但他签了,后面的事就停不下来了。”

      江临蹲在那里,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对着这块水泥板说一些只有它和他能听的话。季野蹲在他旁边,听着。他看到了江临侧脸上那一道被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天光照亮的弧线,像是一幅正在慢慢被翻开的书页,每一页都是灰色的,但每一页的边缘都在透光。

      “他一直想让我爸停下。后来他跟我爸吵了很多次,但他管不了了。”江临说,“他走得挺早的。六十出头。”

      他停了一下。“我之前不知道他埋在这里。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槐树在头顶轻轻摇晃,几片落叶从高处飘下来,落在两个人身边的水泥地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季野伸手捡起了其中一片。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了水泥板的边角上,和那些被拨开的落叶放在一起,像是替江临添上了一样很小的东西,让这里的安静显得更柔和一些。

      江临转头看了他一眼。季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放好的叶子上,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放正了,嘴角有一点点安静而平整的弧度,像是此刻的温柔不需要声响来表达,一片叶子已经足够。

      江临收回目光,又蹲了一会儿。

      “走吧。”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季野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那棵槐树下,头顶是茂密的枝叶,脚下是湿润的土地。那棵老树在风里轻轻摇动着,茂密的枝叶间筛下碎金一样的天光,落在江临的肩头和季野的睫毛上。

      江临看了一眼那块水泥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季野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一下江临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是打一个很轻的招呼——我在这里,我在走。江临没有低头看他,但他的步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等季野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通道里,头顶的枝叶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公交站台上有一个老人在等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边放着一袋蔬菜,几根葱从袋口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一只橘色的猫蹲在站台长椅的下面,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人行道上有刚被雨洗过的树叶贴在地面上,边缘沾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昨晚的雨还在这里留下了它们的形状。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季野依然靠着窗,看到窗外的景物在匀速后退中渐渐变得疏松,那些老旧的小区被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街道和开始热闹的店铺。他的膝盖上放着一片槐树叶——是他从树下带出来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

      “你刚才说,是你爷爷。”季野开口。

      “嗯。”

      “他叫什么?”

      “江明远。”

      季野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槐树叶,把它翻转过来,背面朝着窗外。叶子的背面颜色更浅一些,叶脉凸起的纹路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把它又翻回正面,用手指沿着主脉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替一条漫长的路摸清它的走向。

      “江明远。”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名字需要被念出来才算真正存在过,有点像张明远。然后他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了口袋里。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车厢的地板上,温暖而干净。江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季野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们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去。街角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切花,向日葵、雏菊、洋桔梗,还有一个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栀子,花苞紧闭,但那股香气已经从紧闭的花苞里渗出来了,在人行道上扯出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季野在那家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向日葵,又看了看那些白色的栀子,然后走进了店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束白色的栀子花,用牛皮纸包着,花苞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他没有跟江临说什么,只是走在旁边,把那束花拿在手里。

      江临看到了,但他没有问。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季野把那束栀子花插进了客厅桌上的一个玻璃瓶里,倒了水,把花茎的末端斜剪了一下,然后摆正了位置。那几枝白色的花苞在窗台透进来的微光中安静地靠着瓶口。

      “以后还能买看他吧。”季野说。他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手指从花苞上方轻轻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小滴水珠。

      江临站在旁边看着那束花。窗外的天光透过花瓶里的水,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涟漪,像是有一颗很小的心正在缓慢地跳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

      季野站在窗台前面,春天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成温暖的颜色。他低头看着玻璃瓶里那几枝正在慢慢打开的白色的花苞,像是整个春天正在用最安静的方式把自己的种子埋进土里,而那些花苞正在替所有来不及开口的句子,一笔一划地写一封很长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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