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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又过了 ...


  •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江临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之后那边停顿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气。

      "请问是江临先生吗……我姓周,是立恒医疗的心理干预中心负责人……有人向我推荐了你。"

      江临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谁推荐的?"

      "林知意医生……她说你可能需要一个方案来处理一些……遗留问题。"对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江临时间消化这句话的重量,"我们中心有一种技术,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降低创伤性记忆对患者的影响……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当面跟你聊一聊,就在你公司附近,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江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一面被拉平了的灰色幕布正在缓缓地遮住四月的天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林医生知道我在顾虑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她大概提了一些……她说你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我考虑一下。"江临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屏幕上的文档还停留在中午他看到的那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关掉了文档,靠在椅背上。

      他之前就听说过这种记忆干预技术。林知意在一次谈话结束之后提过一句,说"有一种方法可能对他有帮助",当时江临没有接话。他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翻了十几篇论文和临床报告,那些专业术语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他发现那些报告里反复提到一个词——"不可逆"。干预一旦完成,过程无法逆转。如果出现偏差,那些记忆会变成别的东西,而他再也无法帮季野把它们找回来。

      之后几天他没有联系周远。他把那个号码存在手机里但没有拨出去,像是一颗还没有决定的种子正躺在抽屉深处,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温度才能被种进土里。他反复阅读那些纸上的风险条款,像是站在一条河流面前反复试探水温,每试一次都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冷一些。如果他做错了,如果那些干预产生了不可预期的结果,季野会失去一部分他自己——而江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如果"的重量。

      周远又打了一次电话。江临接了,他听到周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第一次一样平稳。

      "江先生……我理解你的犹豫。这种决定确实很难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不做任何承诺,只是聊一聊。你了解得越多,就越清楚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江临沉默了几秒。"……好。"

      他们约在了那家咖啡店。

      周远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边缘光滑,没有棱角,不会在不该刺的地方划伤谁。江临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水,没有说话。

      "江先生,"周远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后遗症,不可逆的损伤,认知偏差……我看过你的搜索记录,你查了很多资料。"

      江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周远,没有说话。

      "你担心的那些可能性都存在,"周远说,"我不能骗你说没有风险。但我想说的是,你查到的那些报告是基于早期技术的数据……我们中心现在用的方法已经迭代了三个版本。最新的临床数据显示,出现严重认知偏差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并且,在干预前我们会做七天的全面评估,如果评估结果显示患者不适合干预,我们不会进行。"

      江临听着。他面前那杯水没有动,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

      "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周远看着他,"你担心后遗症,担心他失去一部分自己……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带着那些记忆活着,会不会也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江临没有回答。

      周远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窗外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光斑,慢慢地滑过桌面,滑过江临放在桌上的手指。

      "我见过很多家属,"周远说,"他们往往会在两种恐惧之间摇摆。一种是怕做了之后失去什么,一种是怕不做之后失去什么……你属于哪一种?"

      江临沉默了很久。

      "……第二种。"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周远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一份标准协议……你先看看,不急着签。你想清楚了再说。"

      江临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反复读了两三遍。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页的中间有一段被加粗的文字——"干预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期的结果,在极少数情况下,患者可能对部分记忆产生混淆……甚至形成与真实经历存在较大偏差的替代记忆。"旁边的边角处有一行小字标注:"此情况出现概率约为千分之三。"

      江临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他认识那些针孔,他在灯光下抚过那些已经变淡的瘢痕,他知道季野会梦到那些白色的房间,然后醒来之后沉默着坐很久,像是在努力区分梦和现实。那些记忆正在一天一天地侵蚀他的生活——他不是被记忆困住了,他是被记忆反复刺伤,不断地流血,不断地愈合,再不断地被刺开。

      但他不知道那个"千分之三"会不会落在季野身上。他不知道如果那份协议签了,季野是否会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一块什么。他怕自己替季野做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会让他失去季野本来应该拥有的那一小部分他自己。

      他不能替季野做这个决定。他合上协议,放在桌上,推回周远面前。

      "……我不能签。"江临说,"我不能替他决定这种事。"

      周远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协议,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看着江临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很平的、不带评价的温度。

      "你想让他自己决定?"

      "……对。"

      "他现在的状态……"周远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可能还没有能力做这种决定。不是智力上的问题,是信息不对称——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选项,他也不知道每个选项后面是什么。而且他可能会为了让你放心而选择做,即使他自己不确定。"

      江临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周远说中了他没有说出来的另一个担忧,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一个一直没被打开的锁孔。

      "……所以呢?"

      "所以,"周远说,"你可以陪他一起做这个决定。不是替他想,而是跟他一起看这些选项,让他自己理解每一条路通往哪里。然后他选什么,你陪他走那条路。"

      江临看着周远。窗外的光斑已经从桌上滑走了,落在周远身后的墙上,那一小片移动的光正在缓慢地爬升,像是一只正在顺着墙壁往上爬的、细小的金色手掌。

      "……我需要回去跟他谈。"

      "应该的。"周远把那份协议收回了公文包,"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联系我。这份协议不会过期。"

      江临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店。

      外面的天开始放晴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积水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光落在地面上的形状,边缘模糊,像是正在缓慢地扩散。他沿着人行道走回公寓,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边缘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正在慢慢地和土壤融为一体。他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季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和江临的视线撞在一起。他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你回来了。"

      "……嗯。"

      江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坐在季野旁边。他没有立刻说话,季野也没有催他。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把那扇窗框成一块正在缓慢变暗的画布,而他们坐在画布的这一侧,正在慢慢地被灯光裹进同一个暖黄色的轮廓里。

      "我今天去见那个医生了。"江临开口。

      季野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安静,像是在那层安静的表面下,他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

      "他提了一种干预方法,"江临说,"可以降低创伤记忆对你的影响……上次林医生提过,我查了很多资料。一直没答应,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因为担心后遗症。担心会失去不该失去的东西。"

      季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触碰那几个字的重量。

      "后来我想了想,"江临说,"决定权不应该在我手上。应该在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份折好的复印件,展开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季野面前。上面印着"定向记忆干预协议"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你可以看,可以问,可以不选。"江临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怎么选。"

      客厅安静了很久。季野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阅读那些文字。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慢慢移到中间,停留在某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你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说?"他问。

      "……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对的。"

      季野翻了一页。纸页在灯光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某个正在被打开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小心地推着自己的边缘向外延伸。

      "如果选了这个……"季野说,"我会不记得那些事了吗?"

      "不会。只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它们影响。"

      "……那如果后遗症出现了呢?"

      "我会陪着你。"江临说,"不管什么结果。"

      季野把协议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枝慢慢打开的白色栀子花苞上,像是在用它们的轮廓来比对某个正在自己体内成形的决定。安静持续了很久。风从窗外穿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用细微的动作回应着什么。

      季野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整齐地放在江临面前。

      "……你先留着。"他说,"我想再想一想。想好了告诉你。"

      江临看着他。季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把一块石头放回一个确定的位置。

      "……好。"江临说。

      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暮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拉长,然后暗下去,被客厅的暖黄色灯光取代了。他们坐在那里,那份协议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一页薄薄的纸面上印着未来所有可能的形状,还没有被翻开,没有被折叠,没有被签上任何一个名字。

      "晚上吃什么?"季野问。

      "……你想吃什么?"

      季野想了想。"面。"

      江临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手指在协议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纸页的棱角,像是确认它还在。

      厨房里亮起了灯,锅被放在灶台上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燃气灶被点燃的声音。那些细小的日常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填满了客厅那一小片安静的空间。季野坐在沙发上,他听到那些声音从厨房流进客厅,像是有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在他的生活里铺开。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中轻轻摆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卷开。季野看着那些花苞,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很轻的、正在成形的想法正在从身体深处慢慢升上来。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签那份协议。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还有时间,还可以看着那些花苞慢慢打开,还可以坐在这个暖黄色的客厅里,还可以听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正在被煮开的面条,那些被切碎的葱花,它们都是未来的一部分。

      他在心里想,那就再等一等吧。等那些花苞完全打开,等他把那些条款全部看明白,等他确定自己不是在用任何人的期待替自己选一条路。

      江临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放在餐桌上。面条上卧着一个煎蛋,旁边漂着几片青菜和切得细碎的葱花。季野在餐桌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吹了一口热气。

      "……好吃。"他说。声音很轻,和窗台上正在打开的那朵栀子花一样轻。

      江临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

      "明天放假,"江临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季野想了一下。"……还没想好。"

      "那就先不想。"江临说。

      季野低头吃着碗里的面,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个弧度刚刚好够被看到,像一枚被小心藏起的确定——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全部确定,但他知道有人在陪着他慢慢确定。这大概就是现在他能拥有的最好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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