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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周末的早晨 ...

  •   周末的早晨,江临在七点把季野叫醒了。

      季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半睁着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然后又把脸埋回枕头里。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等了几秒说:"约了八点半的检查。"

      季野从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坐了起来。他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黏在脸上,他用手拨了一下没拨开。江临走过去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指尖从他眉骨上方滑过去。季野没躲,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

      早饭是粥和煎蛋。季野吃完之后去换衣服,穿了那件白色的毛衣和深色外套。江临看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说了一句"外面冷,把袖子拉下来"。季野低头把毛衣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小半截手背,然后跟着出了门。

      去医院的路不远,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季野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排得很整齐,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方块被放在了市中心的地面上。他的脚步没有停,跟着江临走进了大门。

      医院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自动取号机前站着几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广播里在叫号,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像是一些被放大了的、正在寻找主人的名字。有人推着轮椅从走廊里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发出轻微有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钟表走过的声音被放大了几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味道,淡淡的,不浓,但无处不在,像是这栋建筑自己的呼吸,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那种气味熟悉得让人不需要分辨就知道它来自哪里。

      季野站在大厅中间,呼吸微微变浅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从走廊里快步穿过去,他们的衣角在转动时会短暂地扬起来又落下。他看着那些被推过去的床位,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持续而稳定,像某个没有休止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滚过去。他的目光在那些白色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它们只是床单而已,不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临。

      江临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季野那边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那一点空隙被收窄了。季野感觉到来自身侧的温度,很轻,像有一小块阳光落在了他的肩头。他的呼吸恢复了,像是有一条路正在从那些白色里面重新显现出来,而他自己正踩在上面,正在慢慢地走回明亮的地方。

      "走吧,"江临说,"在二楼。"

      他们去了挂号窗口取号,然后坐电梯上了二楼。走廊比大厅安静一些,墙上贴着一些健康科普的海报,画着人体器官的示意图和预防疾病的宣传语,色彩鲜艳,像是一些正在努力说话的画。季野跟在江临旁边走着,经过一间开着门的诊室时,他看到里面的医生正在给一个老人听诊,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着,嘴唇是紫的。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像是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看到这些,但脚步没有停。

      江临在护士站停下来填表,季野站在他旁边等着。护士站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地走,现在是八点二十一分。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江临,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江临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季野。

      "先去做抽血,然后做心电图和B超。"

      季野点了一下头。他跟着江临往抽血室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

      抽血室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都伸着手臂等着叫号。季野在江临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像是皮肤正在慢慢地收拢,把自己的边缘往内里折叠。江临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去碰季野,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碰触。

      叫到季野号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去。江临跟到门口停下来,靠在门框边等着。

      抽血室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让季野坐下,把手臂伸出来。季野把左手的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内侧。

      江临看到了那些痕迹。

      密密麻麻的,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布满了整片内侧的皮肤。针孔,针眼,反复穿刺后留下的一片暗沉的瘢痕,像是有人在同一片土地上反反复复地挖掘,每一次挖下去都留下一个印记。那些印记不会消失,它们会层层叠叠地长成一片深色区域,覆在皮肤下面,像是一张被反复书写过的纸,墨水渗透到了纤维的最深处,再也回不到空白的状态了。

      还有一些旧的伤口——划痕,深深浅浅的,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细线,有些还泛着浅粉色,像是一些正在缓慢愈合的河流。皮肤底下隐约可见一小片淤青,淡淡的黄绿色,是已经消退到边缘的旧伤,像是水底下正在慢慢变淡的倒影。最深的一道疤痕在手腕内侧靠上一点的位置,大约两厘米长,边缘不太整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些,像是一道被时间冲淡的河床,水流已经干涸了,但河道的形状留了下来。

      江临看到了。他的呼吸变轻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地盯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痕迹上面,然后收回去了,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一直都在那里,不需要大惊小怪,只需要承认它的存在。

      护士低头找血管的时候,手指在那些痕迹上面停了一下。她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换了一个位置,在肘弯内侧按了按。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凉凉的。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季野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某个固定点,呼吸很稳,像一个做过太多次这件事的人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疼痛经过的时候把自己的意识移开,让它自己去完成那段必要的路径。

      血被抽进试管里,淡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壁内缓缓上升,像是一条被收集起来的河,正在细长的容器里慢慢填满属于自己的空间。护士拔针的时候按了一团棉球在针口上,说"按住五分钟"。季野接过棉球按住了,站起来的时候江临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在那个触碰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疼吗?"江临问。

      季野摇了摇头。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片痕迹。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他拉下来之后用另一只手隔着袖子按了一下手腕的位置,像是在确认棉球还在那里。

      他们去做了心电图和B超。

      心电图室的医生让他把上衣撩起来,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凉凉的。季野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和疗养院的天花板是同一个颜色,连上面那道从灯槽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位置都类似。他看到那条裂缝的时候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了窗边。窗外有一棵樟树,阳光透过树叶在窗玻璃上落下细碎的光斑,绿色的,晃动的。他盯着那些光斑看,心电图做完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B超室里的床也是白色的。季野躺上去的时候江临站在他旁边,手自然地搭在了床沿上,没有碰他,但很近。季野侧过头看了那只手一眼,他的目光在手背上停了一下。他看不到那些过去了,他只能看到江临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着,等着他做完检查。

      "可以了,起来吧。"医生说。

      季野坐起来的时候江临把外套递给他,他接过来穿上。检查单上写着一切正常,江临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里。两个人从B超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季野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窗户外面,外面的阳光很亮,医院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枝叶茂盛,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树下,轮椅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老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季野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江临在他旁边停下来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季野的影子比江临的短一些,和他自己的重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边沿。

      然后季野开口了。

      "这里闻起来有点像那个地方。"

      他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但江临知道。江临的目光落在季野的侧脸上,季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那句话只是从身体最深处缓缓浮上来的一颗气泡,到达水面时碎了,但已经发出了声音。

      "不像。"江临说。

      季野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

      江临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那里是灰色的。这里是白色的。灰色和白色不一样。那里的味道是消毒水泡久了发酸的气味,这里只是消毒水。而且,"他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说,"那里是关人的地方。这里是让人变好的地方。它们不一样。"

      季野看着他的眼睛。江临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很稳,像是一座不会摇晃的灯塔。

      季野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收回了目光。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着,在地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三月底特有的暖意。季野走在江临旁边,两个人在人行道上往车站的方向走。路边有一排樱花树,大部分还是花苞,只有几朵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一些正在试探着张开自己的小东西。

      季野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江临。"

      "嗯。"

      "你说得对。"他说,"这里闻起来确实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路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终于把某个一直停在原处的部分重新启动了,正在朝前走。他的袖子还是拉着的,遮住了手腕上那些痕迹,但他的手没有再缩回袖口里——它们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开来。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花的淡香和医院消毒水的尾声。然后那尾声散掉了,只剩下春天和阳光的味道,还有某种正在重新学会的东西——比如走路的时候手可以不缩起来,比如路过一棵开花的树可以抬头看一眼,比如被问到疼不疼的时候可以说"不疼"。

      这大概就是"变好"的样子——不是一夜之间就变好了,是慢慢慢慢,一点一点的。

      季野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一下江临的手背。他的指尖碰到江临的手背时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缩回去了,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测试,在确认那个温度和距离是不是和之前一样。江临没有低头看他,但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阳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季野的指尖还留着一小片来自手背的温度,像是春天正在用最轻的方式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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