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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江临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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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接到监狱通知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电话是江涛的律师打来的。那人语气很客气,说江涛最近提出了会见申请,希望见江临一面。江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过了大概十秒才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看那份技术文档,看了大概两行字就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
那天晚上季野在客厅翻一本旧杂志,抬头的时候看到江临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他看了看江临的侧脸,又低头继续翻杂志,什么也没问。但他翻页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江临隔了两天才给了回复,说周六下午去。
周六早上,江临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对着镜子理了一下领口。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季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季野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
"今天要出去?"季野问。
"嗯。"
季野没有问去哪。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说:"我跟你一起。"
江临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一个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去看一个人。"
季野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江临,勺子慢慢放回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是去看他?"
江临点了点头。
季野没有说话。他把粥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他从厨房走回来的时候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江临。
"我跟你一起。"
江临抬眼看着他。季野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长了,垂在额前。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江临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
去监狱的路很长。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市区之后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开阔。季野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田野已经微微泛绿了,细小的草芽从冻了一冬的土地里探出头来,像是一些很小很轻的句子正在从地面长出来。
到了大门口的时候,他跟着江临走进去。登记、安检、存包。季野把自己的手机放进储物柜里的时候,金属柜门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探视室不大,白色墙壁,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两边各有两把椅子,都焊在地面上。季野坐在江临旁边的那把椅子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挺直了背,然后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房间另一侧响起来。江涛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变得突出。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一些,步伐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了。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对坐着。安静了一两秒。
江涛先开口了。他的目光在江临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你瘦了。"他说。声音比江临想象的要轻。
江临没有接话。
江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季野一眼。他的目光在季野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她还给我留了东西,"江涛说,"公司那个老房子,城西那个——她不知道,还留着。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去处理掉。"
江临说:"你自己留着吧。"
江涛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玻璃,"不是后悔做那些事。是后悔把你扯进来。"
季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玻璃那边的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江涛的手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很短。
探视的时间不长。最后两分钟的时候江涛忽然说了一句"你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江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季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板上。江临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季野跟着他的节奏走,没有出声。
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微微发烫。三月的阳光和冬天的完全不一样了——冬天的光是薄薄的,清冷的;三月的光有了重量,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一层浅浅的暖意。停车场旁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嫩绿色的,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停车场再往前是一小片绿地。几棵玉兰树正开着,满树都是白色的花朵,没有叶子,只有花。那些花瓣厚厚的,白得微微透明,在阳光下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地上落了几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躺在绿色的草地上依然好看。
江临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玉兰花的淡香。他转头看了季野一眼。
"走吧。"
季野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停车场的反向慢慢走着。阳光从正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得很短很短。那几棵玉兰树越来越近,白色的花朵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干净。
走到第一棵玉兰树下面的时候,江临停了下来。
季野也跟着停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玉兰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谁在树梢上轻声呼吸。一片花瓣落下来,飘过江临的肩膀,落在季野的脚边。
江临转过身看着他。
"季野。"
季野把目光从花瓣上收回来,抬头看着江临。玉兰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白色的花朵在他们头顶上方铺成一片柔软的天幕。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细碎的光斑。
江临伸手,轻轻扶住了季野的后颈。他的手指插进季野那些垂在领口的发丝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温热的,干燥的。季野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睫毛在阳光里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正在收拢翅膀之前最后的那一次振翅。
江临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嘴唇落上去的时候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但那个接触的地方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季野的后颈在江临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身体在不自觉地做出一个被触碰后本能后退的动作,但那一下之后就停住了。他没有退开。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那个吻落下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本来是垂在身侧的,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江临外套的下摆。抓得很轻,只是捏着那一小片布料,像是怕自己松手就会从这一刻掉下去,又像是怕自己握得太紧会把这一刻捏碎。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江临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还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空气中交汇。江临看着他。季野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着,过了两秒才慢慢睁开,像是一扇门正在从里面缓慢地推开,带着一点晨光从里面透出来。
季野看着他,他的耳尖是红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像一滴被阳光晒暖的墨汁正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留着那个吻的余温,很轻,但他能感觉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攥着江临衣摆的手指,像是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做出了这个动作,然后他把手松开了,没有退开。
风从玉兰树梢穿过,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季野的肩头和他的头发上。白色的,薄薄的,带着一点清甜的香气,像是一整棵树正在替他们说一句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江临伸手把那片落在他头发上的花瓣轻轻拿下来,动作很轻,指腹掠过他的发丝。花瓣落在江临的掌心里,白底上有一道极细的粉色脉络,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流正在它窄窄的领地里慢慢流淌。江临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然后松开了手,花瓣又落回了地面。
季野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旁边那片刚刚落下的花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下次……别在外面。"
江临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那个弧度是真的。
"好。"
季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他没有躲开目光。他看着江临,江临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投下的影子,和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
"走吧。"江临说。
季野点了点头。
他们重新沿着小路往前走。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季野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像是一条被画在纸上的弧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更深更圆,最终悄悄地弯成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藏在他垂下来的发丝下面。
风继续吹着,玉兰花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像是一树白色的灯正在为他们照亮某条刚刚开始的路。没有人看见他们,但花瓣看见了。风看见了。三月阳光看见了。
他们走进那片明亮的阳光里,两个肩膀之间没有缝隙。